第二章 巩固帝国的努力
19世纪最后三分之一世纪,随着欧洲国家纷纷完成工业化,英国面临日益加大的竞争压力,于是它在19世纪中期执行的无形帝国政策,让位给70年代以后的有形帝国政策。这个政策的要点是:既要控制重要的经济和战略要地,又要抢占更多的殖民地,建立最庞大的世界帝国。在这种政策指导下,英帝国的版图迅速扩大,同时也卷入与殖民地人民的剧烈争夺;英国获得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帝国,但也加剧了与欧洲其他国家的矛盾与争端,这些矛盾与争端最终发展到不可调和,英国被迫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在这几十年时间里,英国努力巩固它的帝国,在领土扩张的同时摸索与改变帝国的统治形式,帝国结构开始向联邦形式变化。
“有形帝国”政策以迪尔克(CharlesWentworthDilke)的种族帝国思想为理论基础。1868年,当“无形帝国”仍盛行之时,迪尔克出版了《更大的不列颠》一书,描述了以种族为纽带的“更大的不列颠”这样的“有形帝国”。他认为国家是由不同的种族组成的,一个种族代表一种文明;但英国的种族却不仅组成国家,它组成帝国,这就是“更大的不列颠”,帝国的每一个部分都是这“更大的不列颠”的组成部分,“与我们种族总体的胜利相比,我们种族的任何一个部分的终极未来无关紧要。但是,英国法律的威力、英国统治的原则却并不仅仅是一个英语国家的事务,它的持续对全人类的自由是必不可少的。”
迪尔克的理论受到帝国狂热派的热捧,他们希望通过扩大帝国,来挽救英国的颓势。19世纪下半叶,欧洲各国为了保护民族工业,纷纷实行保护关税政策,针对英国的“自由贸易”建立起层层壁垒。英国的对外贸易受到沉重打击,严重制约了英国的经济表现。迪尔克的理论似乎为扭转危局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按照他的逻辑,“更大的不列颠”自己内部进行贸易,足以抵消关税壁垒对英国造成的不利影响,因此这个“不列颠”越大越好,这就为帝国的有形扩张提供了理论依据。
迪尔克的理论受到许多保守党人的欢迎,迪斯雷利说:无形帝国仅仅从“财政角度估量一切,完全忽视了英国赖以成为伟大国家的种种道义和政治上的考虑”,是“瓦解英帝国的行为”;而“有形帝国”可以利用殖民地广阔的市场,增强英国的经济实力,重塑英国作为欧洲均势操纵者的形象,确立英国在各个帝国之间的至高地位。
自由党人并不反对帝国的进一步扩张,他们与保守党人的差别在于:保守党更强调领土的有形扩张,强调英国的世界权利,自由党在领土方面略有节制,强调英国对殖民地所承担的义务与责任;保守党要求建立帝国关税制,以保护英国与殖民地的特殊关系,自由党则坚守自由贸易原则,反对采用报复性关税政策。两党在执政时都扩大了帝国的版图,只是保守党人更直接、更**裸,自由党人则有点羞涩、更喜欢把道德问题挂在嘴上。因此到19世纪末,英帝国完成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扩张,为构建“日不落帝国”划下几笔浓墨重彩。
1874年迪斯雷利就任英国首相,立即开始他的有形帝国政策,他任命殖民问题专家卡纳温勋爵(Lord,1831-1890)为殖民大臣,卡纳温在上院发言时说:“英国具有在南海扩大其殖民区域的使命”,斐济气候宜人、资源丰富,拥有交通枢纽地位,英国绝不能“放弃这些岛屿”。议会迅速通过了吞并斐济的提案;吞并斐济就成了“有形帝国”政策起始的标志。
紧接着出现的是埃及问题。长期以来,欧洲人绕过非洲南部去往东方,这也是英国人到印度去的传统航线。1869年,苏伊士运河开通了,它把欧洲通往东方的航线缩短了一多半,造成欧洲列强在地中海和中东地区力量的失衡。此时,法国把持了运河公司52%的股份,确立起法国在埃及的优势,英国人把这看作是拿破仑对中东的又一次远征,而运河就是插在英国通往印度道路上的一支利箭。于是,为了印度的安全,英国积极介入运河事务,力图把红海和波斯湾都变成通往印度的平安大道。
埃及在修筑运河时欠下巨款,它的“疯狂的现代化”项目,包括铁路、港口、城市建设、电气化改造等等也耗费大量资金,使埃及的外债在60-70年代增加20倍,达到1亿多英镑。为偿还贷款利息,埃及统治者伊斯梅尔(IsmailPasha,1830-1895)赫迪夫于1875年抛售了44%的运河股票,这一举动为英国的干涉创造了契机。
此时迪斯雷利上台不久,他立刻出手,让政府出面提供担保,说服伦敦银行家出资400万英镑几乎全数收买这些股票。这一“政治上的巨大成功”不仅让英国控制了苏伊士运河,而且还削弱了法国人在埃及的影响,改变了列强在埃及的力量对比,为日后英国单独统治埃及打下了基础,因此英国举国欢庆,甚至连在野的自由党报纸也称其为“大胆的、适时的行动”。此举让迪斯雷利大得人心。
尽管伊斯梅尔抛售了股票,但未能阻止埃及破产。1876年11月英、法派代表到埃及,组织“埃及债务管理委员会”,共同监督埃及财政,以确保债权国的利益。两国各派一位财政总监管理埃及的财政收入和支出,埃及事实上失去了财政大权。1878年,两国又迫使伊斯梅尔接受英、法人员进入内阁,组成所谓的“欧洲人内阁”。这使伊斯梅尔和埃及的贵族、军官都很不愉快,伊斯梅尔于是不再承认与英、法的协议。1879年,英、法施压让奥斯曼的素丹废除了伊斯梅尔,改由其子陶菲克(MuhammedTewfikPasha,1852-1892)任赫迪夫(意为总督),重新恢复了英、法的“双重控制”(Dualtrol),并成立一个以英、法为主的国际委员会负责处理埃及财政问题。这样,就引发了1881年的阿拉比起义。
阿拉比(AhmedArabi,1841-1911)是埃及一名本地人军官,早年参加陆军,后成为中校。当时的埃及军队在名义上仍属奥斯曼帝国,所以军中有大量外来军官,并占据高级将领职位。阿拉比作为埃及本地人军官,在中下级军官及士兵中享有盛誉。陶菲克继任赫迪夫后,阿拉比领导军队两次发动兵谏,要求限制英、法官员在埃及政府中的影响,提出“埃及是埃及人的埃及”的口号,反对外国人干涉埃及内政。1881年,在军队和人民群众的支持下,埃及“祖国党”组阁,阿拉比此时是祖国党的领袖,在新政府中担任陆军部长。
面对日益增长的民族主义力量,英国决定对埃及动武,1882年7月11日英军炮轰并占领亚历山大港,挑起了侵埃战争。阿拉比领导埃及军民进行艰苦的反抗,从7月28日起,埃及军队多次迎击英军,使英军无法从北部进攻开罗。但是,由于上层统治集团的叛卖,以及阿拉比轻信苏伊士运河区的中立,导致东线防御薄弱。结果,8月,英国大军在运河区登陆,接着向开罗进犯,9月15日开罗陷落,阿拉比等被捕。这以后,尽管埃及在名义上仍是奥斯曼帝国的属地,但事实上已完全被英国控制,由英国驻埃及总领事巴林“暂管”。巴林的“暂管”一直延续了24年,他也成了埃及的“太上皇”。1915年,借第一次世界大战之机,英国宣布埃及是保护国,正式将它纳入了英帝国范围之内。
随即,英国将目光投向苏丹。苏丹是埃及的附属国,但领土比埃及还要大,也没有完全被埃及征服。1869年伊斯梅尔派英国军官前往苏丹南部建立赤道省,1874年,曾在中国参与镇压太平天国的查尔斯·戈登(GeneralCharlesGordon,1833-1885)接任赤道省省长。1881年,一个名叫穆罕默德·阿哈迈德(MuhammadAhmad,1844-1885)的人自称马赫迪(MahdiMadhi,意为“受真主指引的人”),在苏丹发动民族起义,于11月击败一支由英国人指挥的埃及军队,驱逐了埃及占领军,建立了苏丹人自己的政权。当时,格拉斯顿政府不想进行军事干预,遂于1884年1月命戈登去喀土穆(Khartoum)观察形势,寻找出路。戈登先到开罗,被任命为苏丹总督,随后到喀土穆,要求政府派兵增援,以镇压马赫迪起义,但英国政府未予采纳。1885年初,4万起义军攻克喀土穆,在总督府前击毙戈登;至夏天,起义军已解放苏丹全境,建立了自己的国家。
戈登被杀在英国引起一阵帝国主义的叫嚣,人们指责格拉斯顿“谋杀”了戈登,并且拒不派兵为他报仇;连维多利亚女王也公开谴责格拉斯顿,格拉斯顿遂于1885年辞职下台。90年代,为了与法国争夺东非,英国再次发动对苏丹的战争,到1899年才最终镇压了马赫迪运动。是年英国宣布苏丹是英、埃的共管地,实际上是英国的殖民地。
在镇压马赫迪起义期间,1898年英、法两国军队在法绍达发生对峙,差一点发展成战争。最终双方达成妥协,英国承认苏丹以西的赤道非洲为法国势力范围,法国放弃尼罗河流域。
此时,法国占领了非洲西部、北部和刚果河北岸大片地区以及马达加斯加岛(Madagascar),比利时在刚果河南岸及非洲腹地建立“刚果自由邦”(goFreeState),德国占领西南非洲、德属东非(坦噶尼喀)和西非的喀麦隆,意大利染指索马里,葡萄牙则占据着印度洋、大西洋沿岸的大片土地(今莫桑比克[Mozambique]和安哥拉)。列强在非洲的争夺趋于白热化,英国自然不甘落后。
在西非,皇家尼日尔公司(RoyalNigerpany)采用与当地部落酋长签订协定的方式,控制了尼日利亚南部和北部,在一般情况下,部落酋长们保留着管理内部事务的权力,但需要承认英国的统治权。
19世纪中叶以后,黄金海岸成为英国在西非扩张的重点。1861年英国兼并拉各斯。1871年,荷兰将黄金海岸的几个据点转让给英国,激化了英国人与阿散蒂人的矛盾。两年后,英国发动第七次阿散蒂战争,虽遭受重创,却靠施展诡计强占了阿散蒂人的部分土地。80年代在阿博索(Aboso)发现金矿,在尼日尔河下游又发现锡矿,这些地区的重要性就更加凸显了;这时,黄金海岸已经与塞拉利昂分开,而与拉各斯合并在一起。1896年英国再次挑起与阿散蒂的战争,占领了库马西,俘虏了国王与王太后,勒索了5万盎司的黄金,还逼迫阿散蒂交出镇国之宝金凳子。到1900年,英国彻底征服阿散蒂,把该地分解为16个受英国总督支配的小国;同年铺设从金矿到沿海的铁路,进一步刺激了淘金热。1902年,阿散蒂被并入黄金海岸殖民地。这样,在19世纪晚期,英国把沃尔特河流域和尼日尔河下游100多万平方公里的富饶土地占为己有,形成英属西非殖民地。
在东非,东非公司主要在肯尼亚和乌干达地区活动;1893年英国政府接管乌干达,过两年又接管了公司所辖的全部土地。1884年,趁埃及放弃对索马里的管辖权时,英国迫使酋长们接受英国的“保护”,三年后建立英国保护地,这就是英属索马里。不过,英国对东非的控制主要是通过桑给巴尔素丹来实施的,素丹对邻近大片领土拥有宗主权。1856年塞义德·塞德(SeyyidSaid)素丹去世,英国卷入了一场继位纷争。1881年,时任素丹要求成为正式的保护国,但直到1890年才被英国所接受。这样,从埃及到维多利亚湖,非洲东北部都成为英国的势力范围;英国还得到尼亚萨湖(LakeNyasa)以西的领土,就是后来的尼亚萨兰。
对英国来说,最重要的是非洲南部,在这个地区的扩张奠定了英国在非洲的战略优势,并使英国在非洲的角逐中最终取得最大份额。从1806年起英国就取得了开普殖民地,但这里原归荷兰所有,荷兰人在这里生活了许多世代,已形成独特的文化和生活方式,自称是“非洲人”(Afrikaners)或“布尔人”(Boers)。英国占领开普后,大量英国移民进入该地,引起了两个民族之间的种种摩擦。英国废除奴隶制后,对大规模蓄奴的布尔人形成重大冲击,布尔人开始大迁徙(GreatTrek),他们驾着牛车,赶着牲口,带着全部家当和奴隶,越过奥兰治河(Rivere),向只有沙土和矮灌木的内陆地区转移,建立自己新的家园。
布尔人的迁徙分为两路,一路向东北的纳塔尔(Natal)前进,打败土著祖鲁人(Zulu)后,于1840年建立纳塔尔共和国。但1843年英国人以布尔人同土著交战为由,吞并了纳塔尔共和国。布尔人于是再向西部内陆高原迁移。1844年在奥兰治河和瓦尔河(VaalRiver)之间建立奥兰治自由邦(eFreeState)。
另一路布尔人向北迁徙,其中一部分越过了瓦尔河,与从纳塔尔过来的布尔人会合,建立了几个小殖民地,后来在1849年合并成德兰士瓦共和国(Transvaal),意思是“越过瓦尔河”。
1836-1846年间,总共有1。4万人参加了大迁徙。布尔人所到地区,本来居住着许多非洲土著部落,所以迁徙的过程就是驱逐土著居民的过程,于是就造成了复杂的种族关系:既有白种人和黑种人的对立,也有英国人和布尔人的对立。英国人起初与布尔人妥协,于1850年与德兰士瓦签订协定,1854年与奥兰治签订协定,承认了两个国家的独立地位。
布尔人的共和国举步维艰,发展很困难。其中德兰士瓦共和国尤其落后,既无学校、银行,又无投资、财政,它同英国人和当地土著之间的冲突不断,军费开支浩大,政府有时用土地来支付公务员的薪水,邮政局长用邮票当工资发放。奥兰治自由邦在兴办羊毛业后,经济状况好转,但政府的财政收入仍然很少,1866年仅有6。3万英镑。两个布尔共和国闭塞落后,在经济上依赖英国人的开普殖民地,它们没有出海口,农牧场经济十分落后。但60年代在德兰士瓦发现金矿和钻石矿,在奥兰治河畔发现金刚石,“黄金热”和“钻石热”立即席卷南部非洲,大批欧洲和澳大利亚的淘金者来到这里,迅速改变了南非的经济和政治地位。1871年,经纳塔尔副总督罗伯特·威廉·基特(RobertWilliamKeate,1814-1873)的裁决,金刚石产地成了英国的殖民地,用当时英国殖民大臣金伯利(EarlofKimberley,1826-1902)的名字命名为金伯利(Kimberley)。围绕金伯利矿脉迅速形成一座有3万人居住的采矿城镇,到1882年这里开采的金刚石总值已达2600万英镑,当年出口值就达400万英镑,是开普殖民地其他商品年出口总值的5倍。著名的矿业巨头塞西尔·罗得斯(CecilRhodes,1853-1902)便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同他的德比尔斯矿业公司(DeBeersMiningpany)一道走上了南部非洲的商业和政治舞台。
德兰士瓦共和国乘机向东、西、北三面扩展,吞并更多的非洲人酋长国,老谋深算的英国抓紧兼并贝专纳兰(Bed,包括今博茨瓦纳共和国以及南非开普省北部)和祖鲁兰(Zululand,今南非夸祖鲁纳塔尔省北部)地区众多的黑人酋长国,1885年贝专纳兰正式成为英国保护国。
1876年,德兰士瓦共和国向东扩张争夺出海口,与非洲土著的佩迪(Pedi)王国交战,遭到惨败。与此同时,用英国人提供的来复枪、英国人训练的军队武装起来的祖鲁王国也对布尔人国家虎视眈眈,准备收复被布尔人移民抢走的土地。9月,英国派遣纳塔尔省总督谢普斯通(SirShepstone,1817-1893)去德兰士瓦,游说布尔人参加英国主宰的南非联邦。这时德兰士瓦正经受严重的财政和经济危机,又面对祖鲁人和佩迪人的外部压力,加上英国人答应维持布尔人的种族政策,不改变土著非洲人的政治、经济地位,德兰士瓦的统治集团接受了英国的条件,1877年4月德兰士瓦共和国成为英国殖民地,谢普斯通出任行政长官。
同时,英国人对祖鲁人发动战争。祖鲁是南部非洲一个强大的部落联盟,居住在纳塔尔省北部、德兰士瓦和开普殖民地之间的地带。1869年英国吞并巴苏陀兰,1871年又吞并格里夸兰(Griqualand),祖鲁人感到受挤压,新任祖鲁王的塞蒂瓦约(pande,1826-1884)向周边白人和其他非洲部落居住的地区同时扩展。1878年12月,英国以保护白人和弱小部落为名向祖鲁人开战,发动了祖鲁战争。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争,祖鲁人使用的是长矛和弓箭,对抗英国人的步枪和钢炮,尽管如此,1879年1月祖鲁人在伊桑德尔瓦纳(Isandhlwana)杀死了约1600名英军。英国从本土增派大批援军才挽回战局,7月,英军在乌隆迪(Urundi)打了胜仗,俘获塞蒂瓦约,结束战争。此后祖鲁被拆分为13个酋长国,1887年成为英国的保护国,1897年被并入纳塔尔省。
这以后,英国人与布尔人的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两次英布战争就是这种矛盾的结果。1880年9月巴苏陀兰发生暴乱,英国驻德兰士瓦的主力部队南下镇压,留守的不足3000人。德兰士瓦的布尔人乘机发动起义,于12月召开国民大会,宣布恢复南非共和国,升起镶嵌绿边的红白蓝三色国旗,推举克鲁格(PaulKruger,1825-1904)、朱伯特(PietJoubert,1834-1900)、小比勒陀利乌斯(Marthiorius,1819-1901)等人为领袖。20日,驰援比勒陀利亚的英军,在布龙克霍斯特干河(BronkhorstSpruit)遭到布尔民团的伏击,247名英军中有77人阵亡,157人受伤,布尔人只有2人死亡,4人受伤。随后,驻扎在德兰士瓦的英军被分割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