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环中心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针雨变成了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细盐。
我站在大厦门廊下面,看着沈砚山那三辆奔驰停在告士打道路边,雨刮器还在来回摆,车灯亮着,白晃晃地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中间那辆车的后排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沈砚山的侧脸。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往下撇着,和平时一样。
好像刚才在毕架山书房里掐着女儿后颈的人不是他。
方若诗从旋转门后面走出来,在我旁边站定。
她还是那件珍珠白真丝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细烟。
她把烟叼在嘴上,拢着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扯碎。
“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沈砚山比你先找到罗启明。”
“许怀远说沈砚山今早打过电话到老人院。但他还在这儿堵我妈,说明没找到人。”
方若诗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丹凤眼里有一种很淡的笑意,像是在评估一件自己多年前下的赌注终于到了开牌的时候。
“罗启明不是澳门本地人。他是潮州人,跟你爸同乡。七十年代跟你爸一起偷渡到香港,在启德机场扛过行李,在深水埗倒过服装,后来跟着你爸进了宏业。九七年宏业上市前夕他突然辞职,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为什么辞职?”
“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你爸在中风之前最后一次离开香港,去了澳门。回来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立了那份保险柜的遗嘱。”她把烟灰弹掉,“所以罗启明手里要么掌握着沈砚山的命门,要么掌握着你爸的。或者两者都有。”
我的手机响了。
沈若琳。我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喘气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她在搬东西。
“砚清。钢琴被我拆开了。外壳里面缝着的不只是录音带。还有这个。”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了张照片过来。
一个塑胶密封袋,里面装着三盒微型录音带和一张纸。
纸上是许怀远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MoonLake三期技术专利代码。程砚清新加坡谈判底价。淡马锡第二轮报价上限。”每一行字旁边都标着一个日期。最近的是两个月前。
最早的是三年前。
三年前那行字旁边还注了一句话:“沈董说,等融资谈成就收网。”
许怀远三年来的每一份情报都在这张纸上。
三年前他还住在深水埗那间?房里,穿着领口磨白了的牛仔衬衫,在我面前端着啤酒说老程这辈子跟着你值了。
那一年他正好被沈砚山升了职。
“录音带里是什么?”
“我刚放了一卷。是他和我爸的通话。我爸问他程砚清对MoonLake二期地基监理权的心理价位,他说了一个数字。比你后来实际拿到的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二。我爸当时笑着说你是不是在帮他瞒我。”沈若琳的声音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声。不是哭,是把情绪压回去的深呼吸。
“砚清。他一边睡我一边帮你抬价。这三年来每一份交给沈砚山的情报都被蓄意篡改过。百分之十二的价差。他用他那份错误数据害沈砚山在监理权上多付了整整一亿四千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毕架山老宅地下室里那种潮湿的回音,和她急促的呼吸。
“还有一卷。”
“等我回来一起听。”
“你在哪儿?”
“去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