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粿蒸好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方咏珊把蒸笼从锅里端出来。
蒸气轰地散开,糊了半边厨房。
她眯着眼睛,用筷子夹了四个放进保温盒。
盖子扣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打开,多夹了两个。
“六个。”
她说。
“她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你吃。”
她把保温盒塞进我手里。盒子很烫,隔着塑料袋还烫手。
港大医院肿瘤科下午的探视时间刚到。
走廊里全是人。家属推着轮椅,提着保温桶,抱着成箱的牛奶和水果。护士在护士台后面喊名字,一个接一个,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搅成一锅粥。
方若诗不在病房。
护士说她去了天台。今天没发烧,医生准她出去透气。
我坐电梯上天台。康复花园里人不多,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个中年女人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哭。
方若诗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还是那件白色病号服,外面披着浅灰色披肩。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瘦,但精神比昨晚好。
她看到我手里的保温盒。
“什么。”
“粉粿。潮州粉粿。我妈做的。”
方若诗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裹着花生和虾米的味道。她凑近闻了一下,然后看我。
“你吃了吗。”
“没有。”
她用手拿起一个,没拿筷子。粉粿皮很薄,半透明的,里面包着花生碎、虾米、猪肉末和沙葛丝。她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小片花生碎。
“咏珊这次真的没放太多盐。”
她说。
我坐在她旁边。天台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下午的暑气和维港的咸味。栀子花开了一半,白的、半白的、青的花苞挤在一起。
“今天陈主任怎么说。”
“白细胞升了一点。下个礼拜可以继续化疗。”
“然后呢。”
“然后。”她把粉粿放下。“然后看身体能不能撑住。”
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说病情的时候会绕,会用“没事”,“还好”,“别担心”挡在前面。现在不绕了。直接告诉我。
“你在想什么。”
她问我。
“想你昨晚说的一句话。”
“哪句。”
“你说。就这一晚。”
方若诗把手在披肩上擦了一下。花生碎的油渍洇在灰色羊绒上,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那是昨晚说的。”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