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我从毕架山开车出来。
方咏珊站在院子门口。
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刚剪下来的枯枝。
桂花树上的花苞裂了第二朵,米粒大小的白色花瓣从青壳里挣出来,香气很淡,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她把枯枝扔进垃圾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当归汤不要放凉了。”
她说。
“若诗病房里有微波炉。”
“微波炉热出来的当归会发苦。你让她用热水隔着饭盒温。”
她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样。
交代事情。
一件一件。
不厌其烦。
但今天她说完以后没有立刻转身回厨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发动引擎。
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还有什么。”
“没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今晚。还回来吗。”
“回。”
“那粥我留一碗在锅里。”
她走进去了。围裙的腰带在腰后面晃了一下。桂花树上的蝉已经不叫了。换成了入秋前的最后几只蟋蟀,在草丛深处断断续续地拉着锯。
港大医院肿瘤科的走廊,晚上七点半。
探视时间已经过了。但护士台的护士认识我。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袋。什么都没问,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
“方小姐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她说。
“中午喝了半碗粥,晚上那顿推开了。”
我走到倒数第二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能看到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
方若诗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膝盖上摊着那本《诗经》。
但她没在看。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
西环的海在傍晚是灰色的,海平线上最后一点橙色的暮光正在被夜色吞掉。
我敲门。
“进来。”
她的声音比昨天沙哑。不是哭过的沙哑。是另一种。更干的,更疲惫的。
我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