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都有哪里的规矩,你长这么大,没出过闺门吗?没见过世面吗?这都不懂吗?”
谭胭先是一顿,悄然后退了两步,一双水濛的眸子此刻变得异常澄澈而无辜。
随后,她暗暗思忖了片刻,想到不宜无功而返,她迟疑道:
“本……我原是外省一个小吏家的小姐,可家道中落,被父母变卖至此,后来主人家也因故被发配,我又流窜到了附近的一个山里,现在身无分文,只能靠捡着这些海货过活。我还以为……”
说着,她用那佯装的、楚楚可怜的眼眸,木然看向眼前的几个妇人。
“真的假的?”妇人将信将疑。
“真的真的!我……我不求多少,只捡你们剩下的即可,各位姐姐发发善心,待我将来一朝翻身,必当重重酬谢!”
“翻身?”
“怕不是存心来耍我们——”
恰在此时,其中一个妇人拦住了议论她的女人:“那你拣吧!”
几人低声絮语后,便狐疑地散开了。
见状,谭胭感念地看向这位妇人,急急颔首示意,脸上浮起一道藏不住的心怯笑意。
仅片刻之后,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也向她走了过来,给她拿来了一个有些破旧的渔网和一些方便过活的物件让她带走。
她本极力婉拒,但老婆婆却硬生生将东西塞给了她:
“都是可怜人,拿着吧,别不好意思了!”
说罢,婆婆便转身离去,丢下神色赧然的她对着婆婆的背影躬身谢了一番。
一时间,她良久伫立原地,心绪百转。
这虽不是她第一次骗人,诓人的本领也早已在那深宫中练就,但此刻却有着不一般的感触。
在那京城威严的府邸和深宫尊贵的寝宫,她很少接触渔民这些父亲口中的下等之人,但如今,却是这些渔民将活下去的希冀给予了被皇城舍弃的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带着贝壳鱼获以及婆婆给她的物件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进入院子后,她来到围墙边上仔细打量着周围,想着如何利用这块不算宽敞的空地。
院墙的石缝间填着泥沙和碎贝壳,牢固而粗拙,一处墙角上方埋有一根细竹做的管道,从管道一头潺潺流出一束极其细弱的清冽水流来,像是从山涧引入的水源。看着这细弱的水束,她本想做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随后,她依着围墙费力地搭起一个竹架,将置换来的鱼食、渔网及梭子放置在竹架上,再在系好的绳子上晾晒几件从里屋里找到的粗布衣裳。这些本该是男人的衣裳,但在此时此地,确是最为合适不过的。
在院子里和几间屋子里来回穿梭,终于将各类物件归置完毕后,她不由得伸起一个懒腰来:
“好累啊!”
她感叹,用着许久不曾用过的语气,慵懒而又肆意。
恍惚间,她感到一阵惊慌,赶忙收起臂膀。在看到周围空无一人后,她这才慢慢放松身姿。
这里不是皇宫,这里不是大殿。
每每想到这点,一股松快且大胆的快意便不由自主地浇灌她的全身。
经过多日的确认,她渐渐明白,与宫中甜腻的熏香味相比,她似乎更喜爱海岸空气中,这种粗粝咸涩的、未经雕琢的味道。
这几日,只需敞开呼吸,她便可毫不费力地闻到这种气味。甚至有时,当她看到在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渔船,某一瞬间,她甚至想踏上那从未涉足的甲板,来一场轰轰烈烈的、不辨方向的巡航。
入暮时分,将一切打理妥当之后,她又一次来到崖边,以期在日落之前,看到最后一缕海岸夕阳的余晖。
她默默静立其间,看着金铜色的光芒泼洒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铺成一条不断破碎而又不断重生的、向前的道路,从远处的海平面一直延伸到悬崖脚下。
多年身处后宫,如今竟因一次意料之外的掳掠尝到了自在的味道,一时间,她感到一阵极致而又悲怆的宽慰。
想着这些,她想呼喊几声,但刚说出一个词,却迅速地被海风扯碎、带走,只剩一丝几不可辨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