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入宫前我便知,李家历届朝臣权倾朝野,想必是你们贺家高攀了。”
她说着,她那藏在深处的话语的本领,仿佛在此刻又重新找了回来:“不过,即便在这京城,你也称得上是个文武双全的大家公子,我猜,李家也很是满意。待你成亲时,想来我的母家也会准备贺礼,我多盼着他们能够多备一些,以代我报答你,救命之恩。”
说完,她直直看向贺霄深深垂下的头颅。
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数次及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前几日才显现出的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似乎已经被雨水冲刷得不知何去了。
终究还是不忍,她向前两步:“贺霄,现下我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你不必为我担心,也不必再来看我。倘若某一天,我需要旁人的救助,我也会自行去找寻。你说过,眼下京城并没有什么动作是针对我而来的,想必陛下也不会继续深究下去。”
“我已差人打理了另外一处院产,不出十日,待里面的下人被全部安置、没有任何隐患后,我会把你转移到那里。那里更舒适些,你也不用再受这狂风暴雨的惊扰。”
“不必劳烦你了,我已经给你添了太多的麻烦。”
“我从不觉得麻烦。我说过,我自愿如此。我不愿看到你——”
“我也说过,你不必这样!”
谭胭生生打断了他的话,生怕他再说出让两人无法抉择的话来。
听到她此刻淡漠、近乎冷厉的声音,他不再言语,只直直凝向,满眼尽是难言的落寞与酸涩。
而她,也用着平静而冷漠的眼神回望着他。
贺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有你的前程与家室,你不必如此,你不该如此。
看着他那近乎祈求的眼神,她无奈地暗自沉吟。再想到这些天的种种,想到两人那渐失分寸的情愫,她不禁感到一阵无力与不安。
是时候该提醒着他,也该提醒着自己了。
我早该断了他那还未成气候的念想。他是我的恩人,将来,或许他也会感激我,感激我没有因一时的情意搅乱他的将来。
想着这些,她放缓了语气:“再过一段时间,等到风声彻底过去,我可以求我的父亲将我送到仁州,我的舅舅在当地任职,又或者……”
说着,她停了下来,犹豫片刻,她再次抬起头:
“又或者……此前你问我是否愿意回到宫中,我的确说过我不想。但……或许,无论如何,哪怕是受到责罚,回宫也总比流落街头要好些。陛下一直以来……他一直以来对我都十分眷顾,或许,我可以找到合适的契机,再回到他的身边。”
话语刚落,想到这些话竟是如此的可笑又陌生,她不觉暗自苦笑一声。
此刻,贺霄极其艰涩地、却又惊慌地抬起头,看着她那异常淡漠的脸庞,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酸楚从他的眼底弥漫开来,淹没了所有可能的光彩。
她最后说道,伸出手将油伞向他递去:“拿着你的油伞,或许,今日也会有雨。”
看着她的握着伞柄的湿润白皙的手,恍惚间,他竟想上前握住它,轻抚它,再深深亲吻它。
然而,几番挣扎之后,他没有接住她的伞。
事到如今,我又何必再苦苦追求这痴妄至极的事。想着这些,他默然转过身,走向一旁的马儿。
上马后,缰绳紧紧握在他的手中,他却并未立刻催动马儿向前行走。
半晌过后,终于,他轻抖缰绳。马蹄叩在湿润的地上,发出湿哒哒的声响,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融入远处苍茫的天地。
此次,他没有回头。
于是,那逐渐缩小的身影,连同那均匀的马蹄声,似乎都化作了最后一句无声的、沉重的告别,消散在渐渐式微的烈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