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儿本就是家中嫡子、长子,要说抢,也是嵩儿抢他的,我就没听过庶子抢嫡子东西这种荒唐滑稽的说法!”
听到此,贺霄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动容的神情。打他小时起,父亲就对他关怀备至,他深知父亲严厉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慈父的心。在母亲过世后,父亲便更加倚重自己,仿佛在刻意弥补着什么。
如今听到他这般维护自己,贺霄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感念。
“嫡子,长子,你口口声声嫡子长子……倘若当年我的头胎没有……”
说完,姨娘便开始啜泣,抽抽搭搭的哭泣声让屋外茫然不知的贺霄也有所悸动。
透过侧门的门缝,贺霄看到父亲走到她的身后,抚着她的肩膀,语气变得轻柔:
“我早就答应过你,会给嵩儿一个顺顺当当的坦途,让霄儿带着嵩儿往朝廷上走,只不过现下时机还未……”
听闻此话,顾姨娘猝然停住了悲戚的哭声,向前走动两步,试图摆脱他的触碰。
一时间,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贺霄才听到从那片寂静深处,传来一声寒冰般的冷笑:
“贺岚,你对我承诺的,许诺的,又有多少是兑现了的?你为了你的身家富贵另娶他人,我可以理解,毕竟我只是个寻常小官家的女儿,纵然饱读诗书,在当地的人言中也算知书达礼,但没有那官家高贵的脸面撑着,也不能伴你攀到如今这官位。”
说着,她的声调逐渐拔高,最后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斥责的控诉:
“当初我信了你说的,与她结合只是为了你的仕途,你说你这辈子心中只有我,可结果呢?我眼里看到的你们之间那些个含情脉脉,那些个欢声笑语又是因为什么?!还有,你在我之后仍不知廉耻地纳了新妾又是因为什么?!”
此刻,听到她逐渐破碎哽咽的声音,贺父心中不忍,手掌再次紧紧搭上她抽动的肩头,想稳住她的那阵悲伤的摇晃。
而这时,立在门外贺霄也不觉神思微动,陷入久久的思虑。
在他的认知中,顾姨娘不过是万千寻常女子当中的一个,在京城这个不容置疑的、妻妾成群的腌臜漩涡里,她不过是这漩涡中心的一个顺势旋转的枯叶。
却不曾想,她似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声讨与呐喊——即便这道呐喊微弱到无人在意。
而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他本以为自己的生母才是这个贺府整个时间长河里,并不完满、在夫君面前也并不快活的主角,却不曾了解,他们之间还有着这样一层错综复杂的关系。
恍惚间,贺霄忽觉此前迟迟不愿改口、不愿接纳的执念是一种错误,或许他该怨怼的是他这个表里不一的父亲,而不是在他身边站着的、正因悲伤而颤抖的女人。
未等他从沉沉的思绪当中挣脱,他便听到父亲缓声安慰:
“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年我对你、对嵩儿难道还不够用心吗?难道非要我……”
说着,贺霄透过门缝看到顾姨娘此刻像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将父亲的手狠狠甩脱,急急打断他的话:
“我何曾强迫你做过什么事,这么多年,我也是本本分分并无二心,但你若不讲情义,不顾你我的情分,不顾你与嵩儿的父子之情,我也——”
“我不讲情义?我不讲情义?!”
贺霄看到父亲顿在原地,双手掩面,语气似乎带着哭腔:“顾英,这么多年我是怎么待你的,你都忘了……你都忘了。当年……我是如何委曲求全,瞒着别人的,你都忘了……如今,为了这个荒唐的请求,你说我无情无义……”
说完,父亲垂下双手,定了定神,来到案边,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本想从案上拿一口茶缓缓,但颤抖的手几乎拿不住那玉盏,倒塌的玉盏险些坠到地上。
良久,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摇了摇头,惨笑一声。
“你笑什么?!”
“你说我无情无义。当年……当年妍淑走后,我才知道你在她的补药里加了些东西,我并未拆穿,你说只是一时糊涂,我想着以你我多年的情分,你不至于此。我瞒着所有人,也蒙着自己的这颗心。现如今,你说我无情无义……”
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的击中,贺霄的身躯陡然一滞。
周身的气息和簌簌的雨帘仿佛瞬间凝住,他的心神被此刻的震惊与悲愤激荡出一片混沌与苍茫。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