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围栏已拆除,他心中暗生欣喜。这里有她熟识的人,或许,她会来这里。
带着满心的期盼,他走在崎岖、落满碎石和瓦片的渔村小道上,试图找到此前夜宿的那几间渔屋。
恍然间,他脚步一顿,呼吸下意识放轻,目光倏然被前方牢牢攫住。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海潮与鱼腥味的气息,仿佛穿透了时光扑面而来。
可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只在他眼底跳跃了一瞬,便迅速碎裂了。
眼前的渔屋,已不成形状。
半边屋顶被粗暴地掀去,露出狰狞的木骨,摇摇欲坠的墙壁坍了一大片,剩下的一半也歪斜着,靠几根临时撑住的木棍勉强站立。
没有炊烟,没有人迹,没有那个在屋檐下静坐的渔民婆婆的身影,只有海风穿过破损梁木的呜咽,单调而空旷。
他僵立原处,落寞地望着眼前的场景,睫羽缓缓垂下,眼底的光芒骤然消散,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茫然与失落。
“大人,我们还要继续在此地搜寻吗?”长司问。
面对长司的问询,贺霄一言不发,只喉间涌上一阵难以纾解的酸涩。
随后,他翻身上马,再次驶向崖边小屋的方向。
来到院门,他让长司留在院门外等候,独自推开院门,朝着里屋走去。
不知何故,他总是这般反反复复确认她真的已经离去。
或许她只是出去寻觅吃食,几日便会回来……或许她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还会再次回到这里……或许,她还念着我,还会……
想着这些他明知自欺欺人的说辞,每每前来,他总是一遍遍地踏入这几间小屋,又一遍遍的,从小屋失望离去。
在良久的伫立之后,同往常一般,他将新购的几件衣衫,一些银两及日常用度,还有些干粮储食放在竹架上,心底默默期盼着,倘若她心怀怜悯,愿意为了他再度归来,便可免受饥寒之苦。
归置完毕后,他也像往常一般,再次从渐渐落满灰尘的小屋缓缓迈出脚步,怔立在门槛处,看向屋外的院落。
院落里依旧静谧,一副毫无人迹踏过的情形。
日光穿过疏林,投下的光影愈发清透。风里已褪去了夏暑的溽热黏滞,拂过檐角那声音清越的风铃,最后吹在他的身上,一时间,他竟能觉出几分疏朗的凉意。
他低下头来暗自思忖着,不知是在盘算着是否打道回府,还是在想着下一个她可能前往的去处。
然而,就在他抬脚迈向院门的一刹那,一点异样的麻灰色,忽地牵住了他的视线——
那并非是门槛周边碎石砾本身的色泽,而是来自其缝隙下蜷着的一团什么东西。
他俯身细看,发现它竟是一张皱裂的草纸。
纸是粗糙的麻灰色,边缘和内里已被夜露或雨水洇得湿软,此刻正服帖地藏匿于碎石投下的小片阴影里,像是被人刻意的丢弃,又似在无声等待着什么。
他缓缓捡起纸笺,却发现破损的纸下还有一两个碎片卧在碎石底部。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捡起,将几个碎片慢慢抚平。
随后,他将几个碎片轻轻置于手掌,随后,纸上一行行模糊不清的墨迹赫然在目。
字迹初现时,如同在无尽黑夜里陡然辨认出的唯一星图,在他的心中激起一股近乎晕眩的欣喜——
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她的线索,有了她的回应。
他想到,她并非不置一词便悄然离去,这张纸笺,一定是给他的指引。
他凝神屏息,试图在字迹中找到哪怕一丝她去往何处的蛛丝马迹。
可嘴角的笑意还未扬起,他便被接下来看到的几个异样的文字狠狠钉在原地。
那字迹因纸张的曲折而显得微微瑟缩,字里行间透出的,不再是残存的关于她的痕迹,而仿佛是一个欲言又止的、让人震撼的骇人秘密。
只一瞬间的工夫,最初的惊喜猝然熄灭,只剩下疑惑与惊骇。
看着这些字迹,贺霄眸色骤沉,怔忡良久,只兀自扫视着这破损不堪的纸笺。
良久,他才再次抬眸看向渐渐昏暗的天色,缓缓走向院门,带着满心的困惑与惊惧,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驶向那苍茫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