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稍作安顿,卧在床榻的那刻,连续奔波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褪去,连带着几日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入夜时分,女人拿着一床半新的被褥从门处走来:“这里不比之前,房间不大,条件也不如从前,你别嫌弃就行。”
谭胭起身接过:“怎会,你们愿意收留我,对我来说,已是莫大的恩惠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娘子叫我胭儿即可,娘子您呢?”
“我叫冯慈。你的年纪看起来比我小,你不介意的话,我叫你一声妹妹。”
“好,慈姐姐。”
“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和我说,不用太客气。想必你也有许多天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了,快快休息吧,我就先出去了。”
在崖浦渔村的数日里,连着几日,谭胭都屡屡求着渔民婆婆,让她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婆婆拗她不过,便每每带上她赶往滩涂以及渔村的集市,冯慈则在一旁教着她如何分装一些海货。她倒是也乐在其中,努力学着搭手相助,打理一些细碎琐事。
这日入夜,她独自坐在窗前,看到窗外的月光清辉如练。
她推开半掩的木门,抬眼望见天边悬着一弯月牙,月光洒在屋畔的沙滩上,将细沙染成了一片朦胧的素白。
像被什么驱使着,恍然间,她想出去走走。
刚走几步,不经意间,像是猛然忆起了旧日里某句依稀的叮嘱,她脚下一顿,自觉不能走得太远。
于是,她只浅浅前进几步,靠着屋侧一处还算隐蔽的礁石坐了下来。
沙滩被白日的日光晒得暖意融融,踩上去绵软细腻。她记得,也是这样一个被海风吹得咸腻的夜晚。潮声浅浅,远处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漫上海岸,随即又退回去,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她靠着礁石半躺下去,阖上双眼,让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这个空寂的夜晚。
在混沌的思绪中,她又被那些纷乱的念想层层缠绕。她深知,眼下应该忧虑的是自己的前程,但每每静下心来,她却总被关于两人的一切所困扰。
她依稀记得,他曾问过自己,在这红尘之中,她是否有什么极其想见的人。那时她无从作答。而如今,就在此时此刻,在这海风拂面的瞬间,她心中却从此有了一个确切的、时时念想的人。
就在她沉入思虑之时,一阵海风忽地卷浪而来,不复方才的轻柔,而是带着几分沉厚的力道,沉沉覆于她的身上。
恍惚间,她感到有一股稳健的力量,像是一只有形的手臂,稳稳地拢住了她的肩膀。一时间,她仿佛真切感受到了他那近在咫尺的脸庞,如燥动的海风般,紧紧贴上了她的身子。
她想到,也是这样一个混杂着海啸声与风声的夜晚,在一次次的翻腾转承当中,她的筋骨几乎都要碎裂。
她抬眸望向天际,方才还澄澈清朗的夜空里,几缕墨色的云絮正从远海的尽头缓缓飘来。起初只是淡淡的几痕,半晌过后,渐渐便聚作了连片的乌云,沉沉地压向穹顶,一点点地蚕食着那轮弯月。
看着那被缓缓遮住光彩的月牙,她怔怔入了神。
在她以往近乎枯竭、毫无波澜的生平中,的确是他,像一簇火苗一般点燃了自己,照亮了自己。
那夜的她,本已准备卸下所有的坚韧,某一瞬间,她期盼他能在此后的漫漫余生里,也能像寻常人家的郎君一般疼惜她。
但正如预料中的一般,她也清晰地明白,无论如何,他终究无法抛弃当下的一切,来接纳这段不容于世的、甚至转瞬即逝的情爱。
也许,那只是他在冲动之下,男人的一次情难自禁罢了——
恰如宫中的那人,偶尔的造访就如同沉重的鞭子一般,一遍遍地抽打自己那可笑的、对情爱的期盼。
想着这些,她沉沉叹息一声,满目怅惘。
可回望这段时日的种种,她的心底又暗暗生出一丝庆幸——纵使短暂沉溺,所幸她并未陷得太深,尚且能够守住一丝清醒,不至于全然无法抽身。
正在她出神之际,几声嘈乱的声响顺着海风传来,猛然间惊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