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道士的读书声抑扬顿挫,混着玉米苞叶簌簌坠地的轻响,绕过斑驳墙角,竟一溜烟窜到了天上盘旋的乌鸦身旁。
“反者道之用,弱者道之动。”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夫子在念啥呀?一句都听不懂,夏青禾,你看书看得多,能听懂吗?”
金葳抖了抖玉米棒子上的蚂蚁,把苞叶放到另一边堆起来,皱着眉问向夏青禾。
夏青禾自然是能听明白的,却只是弯了弯唇角,手上的活计不停,随口应道:
“那句白驹过隙,我还是晓得的。哎哟,这蚂蚁怎么这么多?难不成是要下雨了?”
金葳听罢,吃吃笑出了声,脚晃悠悠地轻踮起来:
“这话我也听懂的!不就是说我们这一辈子,短得跟一眨眼似的嘛!”
林瑜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顺手一根玉米棒子,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顺势而为,沉稳中进取才是处世之道。快些剥这玉米,剥完了才好早些吃饭,鲊肉的香味儿可不等你。”
刚从田里归家的街坊邻居,碰面时笑着相互问好,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
混着玉米面的醇厚、鸡蛋羹的鲜香,还有一股温润醇厚的蒸肉浓香,夏青禾心头漫过一阵久违的安宁。
屋里的读书声骤然停了,张老道士的声音慢悠悠传出来:
“都饿了吧?先吃饭。吃完了温温书,剥玉米不急,明日再忙活便是。”
三人面面相觑,夏青禾和金葳都露出了几分赧然的笑。
夏青禾心中暗道:
金葳和我提的那一句夫子不会也听见了吧!夫子的耳朵怎的这般灵?今晚可要留下做晚课了。
“完了完了,夫子下次上课怕不是还要点名提问我了,这下可头疼了!”
金葳小声嘟囔着,“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夫子这餐食可烹制了好久啊。”
张老道士从厨房端出几碟菜来——嫩滑的鸡蛋羹颤巍巍漾着热气,醇香的玉米面窝窝头焦黄诱人,还有一碟焖烧已久的粉蒸肉,糯香的酱米里头包裹着不少莹润的五花肉,细嫩鲜香,看着就花了水磨功夫。
三人躬身行揖礼:“夫子。”
随即落座,张老道士捋着花白的胡须轻笑道:
“听说你们仨偏爱这几样,我今儿也下厨露一手,尝尝看,算不算得上几分大厨的水准?”
夏青禾舀起一勺鸡蛋羹,嫩滑得像是会顺着勺子滑进喉咙一样,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甚是美味!镇上的面食店手艺离夫子您也是相去甚远!”
旁边的金葳一手攥着玉米面窝窝头,啃得脸颊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夏青禾正想挖第二勺,手腕突然一紧。
张老道士一手扣住她,又探手将还在啃窝头的金葳拎起来,往背上一甩,另一手攥住身旁的林瑜。
“抓紧!”他沉声厉喝,说时迟那时快,脚下的地面如巨兽翻身般猛地震颤。
周围的房屋像是被揉碎的倒影,齐刷刷往两侧退去,狂风裹着尘土直扑人面。烟尘化作狰狞黑龙吞噬来路,是地震掀起的泥石流,轰然截断归途。
张老道士身上挂着三个人,却轻得仿佛身上只落了三片羽毛。
明明是个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者,脚下速度竟比镇里驿站最矫健的骏马还要快,衣袂划破长风,带起“嗤嗤“的破空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