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朝丈夫的脸俯下身子,在他歪斜的嘴边那条光滑发亮的大疤痕上如鸡啄米般亲吻起来。一瞬间,残废眼中终于出现了放心的神色,歪斜的嘴边浮上一抹哭泣般难看的笑意。和平时一样,时子看到这笑意也没有停下疯狂的亲吻。她这么做一是为了忘掉对方的丑陋,强行把自己调动到兴奋状态,二是受到随意欺辱这个完全失去活动自由的悲惨残废的不可思议的欲望驱使。
但是,残废这边被她过度的示好弄得不知所措,因为喘不上气痛苦得浑身乱扭,丑陋的面孔异样地扭曲**着。看到丈夫这个样子,时子如往常般感到体内有种欲求不可遏止地往上涌。
她发起狂来,向残废发起了攻击。她将大岛铭仙的包袱皮全都撕扯掉,顿时从里面滚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可怕肉块来。
变成这般残缺之体,居然还能捡回一条命,此事在当时震惊了医学界,报上还将之作为闻所未闻的奇谈大肆渲染。废人须永中尉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揪掉胳膊腿的偶人,其形体实在是悲惨又骇人,已经残缺到了极限。他的四肢几乎从根部被切断,只凭借微微凸起的肉块,表明那里曾经长过手臂和大腿,而且在面部以及只剩下躯干的怪胎般的身上,无数大小伤疤在粼粼发光。
尽管凄惨到如此地步,他的身体居然营养均衡,有着作为残疾人来说健康的体格(鹫尾老少将将此归功于时子照顾周到,每次赞美她时都没有忘记加上这一条)。也许是没有其他乐趣,唯有食欲旺盛的缘故,他腹部光滑而滚圆,只剩下躯干的整个身体中,只有那个部位尤其显眼。
她的丈夫宛如一条巨大的黄色芋虫,或者如同时子一向在心里形容的那样,是个极其怪异的畸形肉陀螺。有时,那东西将四肢残余的四个小肉块(在躯干的尖端好似手提袋那样,四周的表皮被抽拽成深深的褶皱,其中央有个怪异的小凹坑)以及那个肉肉的突起物,像芋虫的腿似的拼命颤动着,以臀部为中心,用脑袋和肩膀在榻榻米上宛如陀螺般滴溜溜地旋转。
刚才被时子扒光了的残废,对此行为并没有加以抵抗,似乎已经预测到即将发生的事,直勾勾地向上翻着眼睛,盯着伏在他脑袋旁的时子那双野兽瞄准猎物时细细眯起的眼睛和皮肤细腻而紧绷的双下巴。
时子能读懂残疾人这眼神的含义。像眼下这种情况,她知道只要再进一步做什么,那眼神就会消失。比如,她在他身边做针线活,这个残疾人就会无所事事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空间,此时他的目光会更加黯淡,显露出某种压抑的神情。
只剩下视觉和触觉,失去了其他五官功能的残废,是个生来就不喜好读书的莽夫。而大脑受冲击变愚钝后,更是彻底告别了文字,现在只是和动物一样,除了本能的欲望,得不到任何慰藉了。但是,在这宛如暗黑地狱般混沌不堪的生活中,曾经是正常人时被灌输的军队式伦理观,有时会突然在他迟钝的脑袋里一闪而过,这种伦理观与成了残废后变得极其敏感的情欲在他心中产生了冲突,他的眼里才会潜藏了让人无法捉摸的苦闷之色。时子是这样理解的。
时子并不讨厌看到这柔弱无力者眼里浮现的惴惴不安的悲苦眼神。她虽很爱哭,却不知为何特别喜欢欺负弱者。而且,这个可怜的残废眼中的苦闷甚至会给她带来乐此不疲的刺激。此刻也是如此,她不但不去抚慰对方的心情,反而以强迫之势,开始挑衅那个残废已变得异常敏感的情欲。
* * *
时子被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魇住,大叫一声吓醒了,出了一身的汗。
枕边油灯的灯盏里缭绕着形状怪异的油烟,纤细的灯芯发出嗞嗞嗞的响声。房间里的天花板和墙壁看上去是迷蒙而古怪的橙色,身旁睡着的丈夫脸上的疤痕,在灯影下仍旧泛着油亮亮的橙色的光。虽然不可能听到时子刚才的叫声,他却猛地睁开双眼,直盯盯地望着天花板。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刚过一点。
时子醒来后立刻感到身体有些不适,恐怕那就是做噩梦的缘由。但在她睡眼惺忪,还没有清晰地感知到身体不适前,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突然,眼前浮现出如梦似幻的异常的游戏情景,如刚才经历的那样。有个骨碌碌转动的活陀螺般的肉块,还有一个肥胖丰腴的三十岁女人让人不忍直视的肉体,他们犹如一幅地狱画卷般纠缠在一起。这是多么恶心、多么丑恶啊!但是,这种恶心和丑恶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加刺激她的性欲,甚至如毒品一般,有着麻痹她的神经的力量,这是她活了三十多年想都没想过的。
“啊……啊……”
时子一动不动地将双臂拢在胸前,望着身边快要坏掉的人偶似的丈夫,发出一种不知是哀叹还是呻吟的声音。
此时,她才明白为什么会感到身子不爽快了。随后,她一边想着“好像比平时快了些”,一边离开被窝,走下楼梯。
再次回到被子里后,她看了看丈夫的脸,他仍旧没有转向她,还是出神地凝视着天花板。
“又在想事了。”
一个除了眼睛没有其他器官可以表达意愿的人,这样一直死盯着一个地方的模样,在这午夜时分,突然让她感到恐怖。他虽然头脑变迟钝了,但在残废到极点的人的脑袋里,或许有着与她不同的别样世界。他说不定现在就在另一个世界里游**呢,一想到这些,她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她完全清醒了,没有一点儿睡意。脑袋里嗡嗡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打转。然后,各种各样的想象走马灯似的时隐时现,其中交织着让她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的三年前发生的事情。
接到丈夫负了伤、要送回内地的通知时,她首先想到的是,丈夫没死在战场上真是万幸。那时还有些交往的军人同僚的夫人们甚至羡慕地说:“你可真幸福啊。”不久,报纸上大量宣传报道了丈夫的赫赫战功。时子虽然知道他的伤情相当严重,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程度。
到卫戍医院去见丈夫时的情景,她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洁白的被单里露出丈夫伤痕累累的脸,漠然地望向她。她的丈夫因为受伤失聪了,发声功能也出现障碍,连话也说不了,在听到医生用难懂的医学用语告诉她这些时,她眼睛开始发红,不停地擤鼻子。殊不知,随后还有更恐怖的一幕等待着她。
医生虽然很严肃,却也露出怜悯的表情,一边说着“可别吓到啊”,一边轻轻地掀起白被单来给她看。她的丈夫如同噩梦里的怪物那样,原本应有胳膊和腿的地方全都空空如也,只剩下被绷带绑得浑圆的躯干可怕地躺着那里,就像一个放倒在**的没有生命的石膏胸像雕塑。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眩晕,腿一软跪倒在了床腿边。
直到医生和护士将她带到别的房间,她才悲从中来,顾不得有人在旁边,号啕大哭起来。她趴在一张脏兮兮的桌子上哭了好久好久。
“这可真是个奇迹啊。失去了双臂和双腿的伤员不止须永中尉一人,可是其他人都没能保住性命。简直是个奇迹!这都要归功于军医正大夫和北村博士的惊人医术啊。恐怕在任何国家的卫戍医院里,这都是前所未有的。”
医生在哭泣的时子耳边安慰似的说了这些话。“奇迹”这个不知让人是喜是悲的词被重复了好多遍。
不用说,报纸上除了夸张地报道须永中尉的丰功伟绩,也大篇幅报道了这一外科医疗技术的奇迹。
恍如梦境的半年时间过去了,在长官和军人同僚的陪护下,须永这具活着的“尸骸”被运回了家,几乎同时,作为对他失去四肢的补偿,他被授予了军功五级金鸱勋章[4]。在时子为照顾残废整天以泪洗面时,国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庆祝军队凯旋。她家也受到了来自亲戚朋友和城里居民的雨点般的赞誉。
不久,只靠着微薄年金艰难度日的夫妻二人,接受了之前的长官鹫尾少将的好意,免费借住在他家宅院的偏房里。也许是退隐乡间的缘故,那之后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寂寥了。庆祝凯旋的热潮告一段落后,世间也回归了平静,没有人像从前那样来看望他们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打了胜仗的兴奋渐渐冷却下来,对战功卓著者的感谢之情也日趋淡漠。人们已经不再提起须永中尉的事了。
丈夫的亲戚们也几乎不踏足她家了,可能是害怕看到这个残废的样子,也可能是不愿意提供物质援助。她这边又无父无母,兄弟姐妹都是薄情之人,可悲的残废和他贞洁的妻子就像与世隔绝了一般,孤苦无依地苟活在乡下的一座小房子里。那个房子二层的六铺席大的房间就是他们唯一的世界。而且,其中一人还是个又聋又哑、起居完全不能自理的“泥偶人”。
残废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类突然被抛到了这个世界一样,面对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不知所措。即便恢复了健康,有一段时期他也是整天面无表情地仰面躺着,不然就是不分白天黑夜地迷迷糊糊地睡觉。
当时子想到用嘴叼着铅笔来写字交谈的主意时,残废最先写下的是“报纸”和“勋章”两个词。“报纸”指的是长篇报道他的卓越功勋的战争期间的有关剪报,而“勋章”无须赘言,指的就是那枚金鸱勋章了。当他恢复意识后,鹫尾少将最先给他看的就是这两样东西,残废还记得清清楚楚。
在那之后,残废也经常写下同样的词,要求看这两样东西,时子就把它们拿到他面前,他会久久地瞧着。在他反反复复阅读报纸时,时子忍受着手臂逐渐发麻的感觉,颇感好笑地瞧着丈夫满足的眼神。
但是,比她对“名誉”不屑一顾晚一些时候,残废貌似也对“名誉”感到腻烦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要求看那两样东西了。这样一来,只剩下了因身患残疾而有些病态的强烈的肉体欲望。他仿佛处于恢复期的肠胃病人那样食欲旺盛,且不分昼夜地贪求她的肉体。时子不同意时,他就化作巨大的肉陀螺,狂躁地在榻榻米上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