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我也跟着严肃起来:“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这件事真是太吓人了。”她以这句话开头,连同她幼年时代的经历,给我讲述了下面这件非同寻常的事。
静子所说的身世,简单概括就是:她的家乡是静冈县,她从当地的女校毕业之前,生活一直非常幸福。
要说唯一不幸的事,就是她上女校四年级时,在一个名叫平田一郎的青年花言巧语的追求下,和他交往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之所以说不幸,是因为她只是在十八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学着别人谈情说爱而已,并非真心喜欢平田一郎。然而,虽然她不是真情投入,对方却是认真的。
她想要躲避苦苦纠缠的平田一郎,可她越是躲避,对方越是穷追不舍。最终发展到每天深夜,她家院墙外总有个人影在徘徊,邮箱里还收到了可怕的恐吓信。十八岁的姑娘被自己的任性招致的报应吓得瑟瑟发抖,父母察觉到女儿六神无主的样子也非常心疼。
就在此时,她家遭遇了大变故,这对静子来说其实是不幸中的万幸。当时经济动**,她的父亲因经营亏损,无法偿还高额欠债,只得关掉买卖连夜逃走,靠着在彦根的一个稍有交情的熟人帮忙,隐姓埋名地躲了起来。
这始料不及的变故让静子从女校中途退学,不过,因祸得福,她也因突然搬家而摆脱了平田一郎的可怕纠缠,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的父亲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便去世了,之后静子和母亲过了一段捉襟见肘的苦日子。好在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她们躲藏的村子里,有一位叫小山田的实业家出现在母女二人面前,成了她们的救命菩萨。
小山田偶然见到静子后,便对她一往情深,托人向她求婚。静子对小山田也不讨厌,虽说小山田年长她十岁,但他潇洒的绅士风度令她颇为仰慕,于是这门亲事顺利进展下去。婚后,小山田带着新娘静子和丈母娘一起回到了东京的宅邸。
一晃七年过去了。他们婚后的第三年,静子的母亲因病去世,不久,小山田被公司派往海外,旅居了两年左右(前年年底才回国,这两年间,静子每日去修习茶道、花道、音乐等,聊以抚慰独守空房的寂寞)。除此之外,这家人一直平安无事,夫妻琴瑟和谐,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丈夫小山田是一个勤劳肯干的人,七年间家庭财富迅速积累,如今在同行之中已经建立起无可撼动的地位。
“说来实在难以启齿,结婚时,我对小山田撒了谎,没有把我和平田一郎交往过的事告诉他。”
静子因羞耻和悲伤,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含着泪水轻声细语地诉说着。
“小山田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平田一郎这个名字,好像有些怀疑我和他的关系,我一口咬定除了小山田,没有交往过其他男人,竭力将与平田的关系隐瞒了下来。这个谎言一直持续到今天,小山田越是怀疑我,我就越拼命地遮掩。
“天晓得不幸会躲藏在何处,真是思之极恐!七年前的谎言并无恶意,万万没想到,它会在今天变成如此可怕的模样来折磨我。我早已把平田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突然收到来信,看到寄信人的名字平田一郎时,我竟然半天没有想起来是谁,当真是把这个人忘掉了。”
静子说着,给我看了那个平田寄来的几封信。后来,她托我保管这些信件,所以现在还在我这里,为了便于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在这里引用一下第一封信。
静子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还没有发现我,可我从碰到你的地方就开始跟踪你,所以知道了你家的住址,也知道了你现在姓小山田。
你不至于忘掉平田一郎是谁了吧?你应该还记得我是个多么讨厌的家伙吧?
我被你抛弃后是多么痛苦,你这么薄情,怎会明白?我痛苦难耐,不知道多少次深夜在你家周围徘徊。可是,我的热情越热烈,你却越冷漠。你躲避我,害怕我,最后甚至憎恨我。
你能够理解被恋人憎恨的男人的心情吗?我的痛苦变成了哀叹,哀叹变成了仇恨,仇恨凝结成了复仇之念,这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你趁家庭变故之机,连一声道别也没有,便逃也似的从我眼前消失了。那时,我一连几天茶饭不思,万念俱灰,枯坐书斋。我发誓要复仇!
那时我还年轻,不知该如何去探查你的行踪。你的父亲为躲避讨债的债主,不告诉任何人去向,带着家人一走了之。我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你,但我知道一生的时间很漫长,我不相信在漫长的一生中都找不到你。
我很贫穷,为了活着不得不工作。这也是妨碍我持续寻找你的原因之一。一年,两年,岁月如梭,我一直在与贫困进行着搏斗。生活的艰辛让我不知不觉忘记了对你的仇恨,我为吃饱饭而拼尽了全力。
没想到,大约三年前,好运从天而降。以往无论做什么,我总是以失败告终,就在万念俱灰时,我写了一篇小说聊以**。谁承想,这小说成为我人生的转机,从那以后我能够靠小说养活自己了。
你现在仍喜欢读小说,那么想必知道大江春泥这个侦探小说家。他已经有一年没有发表作品了,但世人不会忘记他的名字。这位大江春泥就是在下。
你不会以为我只顾追求小说家的虚名,将对你的仇恨抛于脑后了吧?不会的,不会的。我之所以写那些血腥的小说,恰恰是因为我内心埋藏着深仇大恨。那猜疑心,那执念,那残忍,都是出自我执拗的复仇之心。读者如果知道了,恐怕会因书中笼罩的妖气而止不住地战栗吧!
静子小姐,我现在已经有了安定的生活,只要钱财和时间允许,我就竭尽全力地寻找你。当然,我并没有奢望挽回你的爱。我已经有了妻室,是为了方便生活而娶的形式上的妻子。但是,对我而言,恋人和妻子完全是两码事,就是说,即便娶了妻子,我也不会忘记对恋人的怨恨。
静子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高兴得浑身颤抖。多年来的努力终于如愿以偿,很长一段时间,我怀着与构思小说情节同样的喜悦,思索报复你的手段。我想出了最能够折磨你、让你恐惧的手段,终于到了可以实行这一计划的时候了。请你想象一下我内心的狂喜吧!你希望依靠警察及其他保护措施阻碍我的计划,这是办不到的,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一年来,报社记者、杂志记者都在疯传我去向不明。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向你复仇,而是出于我的孤僻性格和不喜欢曝光的韬晦之策,不过,这反而助了我一臂之力。我可以更巧妙地从世间消失,而且,能够更顺利地推进对你的复仇计划。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泄露全盘计划,因为恐怖只有在步步逼近时才更有效。
不过,你如果还是想知道,我也不妨将我的复仇计划透露一二。例如三天前,即1月31日夜晚,你在家中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能分毫不差地讲给你听。
下午7点到7点30分,你靠在家里卧室的矮桌上看小说,看的是广津柳浪的短篇集《变目传》,你只读了其中的《变目传》。
7点30分到7点40分,你让女佣端来茶点,你吃了两个风月红豆饼,喝了三杯茶。
7点40分,你起身如厕,约五分钟后回了房间,然后直到9点10分左右,你都一边编织一边思考着什么。
9点10分,你丈夫回家。9点20分至10点前后,你陪着丈夫小酌、聊天。当时你丈夫向你劝酒,你喝了半杯葡萄酒。那瓶葡萄酒是新开瓶的,木塞碎片掉进瓶内,你用手指捏了出来。晩酌之后,你命女佣铺好你们的床铺,你二人如厕后便睡下了。
直到11点,你们都没有睡着,你重新在床铺上躺下时,你家慢了一点儿的座钟报时11点。
看到这些如同火车时刻表一样精确的记录,想必你十分恐惧吧。
此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