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走我终生爱情的女子
复仇者敬上
2月3日深夜
“我很早就知道大江春泥这个名字,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这是平田一郎的笔名。”静子很厌恶地说道。
实际上知道大江春泥真名的人,在我们作家中也没几个。若是没有看到其作品版权页上的作者介绍,或是听经常来我家的本田提及他的真名,恐怕连我也不会知道平田这个名字。他就是这样一个厌恶社交、不爱抛头露面的人。
平田的恐吓信除了这封还有三封,内容大同小异(邮戳来自不同的邮局),都是先来一段复仇的诅咒,之后详细记录那天晚上静子的行为举止,巨细无遗,并注明准确的时间,基本上都是这一套。尤其是关于她的闺房秘事,都描写得细致入微,历历如在眼前,即便是令人脸红心跳的亲昵情话,他也冷酷地描述出来。
不难想象,静子把这样的信拿给别人看,需要承受怎样的羞耻和痛苦,而她忍受这些来找我商量,也是思虑再三迫不得已。同时一方面说明对于过去的秘密,即她结婚以前已经不是处女这件事,她多么害怕丈夫六郎知道;另一方面,也证明了她对于我是多么信赖有加。
“除了丈夫的亲戚,我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可以商量这种事的好友。明知非常冒昧,但是我想,如果跟先生商量的话,您一定会告诉我该怎么办。”
听她这么一说,想到这位美女对我如此信赖,我不禁激动得心跳加速。我和大江春泥同为侦探作家,而且至少在小说方面我是十分擅长推理的作家,这无疑是她选择跟我商量的部分原因,即便如此,她若非对我抱有相当的信赖和好感,是不会找我倾诉这种隐私的。
不用说,我答应了静子的请托,承诺助她一臂之力。大江春泥对静子的日常生活了如指掌,只能说明他收买了小山田家的用人,或者自己潜入宅子隐藏在静子身边,或者其他类似的恶毒行径。从春泥一贯的做法推断,他是有可能做出这种卑鄙之事的人。
出于这一考虑,我询问静子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奇怪的是,她丝毫没有察觉异常的迹象。用人都是长年吃住在府内的知根知底的人,丈夫又非常严谨,极其重视宅邸的大门和围墙的防范,春泥即便潜入了宅子,也几乎不可能逃过用人的眼睛,接近最里面的静子。
说实话,我看不起大江春泥的行动力,充其量是个侦探小说家,能有多大本事呢?顶多写写拿手的信件来吓唬静子罢了,根本不可能做出超出这个范围的恶毒举动,所以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虽然他能了解到静子的日常起居这一点颇令人费解,但这也是他最拿手的,估计是凭借其魔术师般的机智,轻松地从谁的嘴里打听出来的。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用这些想法安慰静子,为了便于行事,我还信誓旦旦地对静子保证,说我会找到大江春泥的住处,可以的话,说服他停止这类无聊透顶的恶作剧,然后就让静子先回去了。
对于大江春泥的恐吓信,我没有进行无端猜测,而是竭力用温柔的话语安抚静子。对我来说,自然这样更愉快。临分手时,我对她说:“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你丈夫为好。这不是多大的事,用不着向他坦白你的秘密。”
我当时一心只想尽可能延长和她分享连她丈夫都不知道的秘密的时间,真是愚蠢。
无论如何,我确实打算去寻找大江春泥的住所。从很早以前,我就特别不喜欢和我秉性完全相反的春泥。他总是用如女人的猜忌般疑神疑鬼的唠叨去博取变态读者的喝彩,还以此为荣,让我气不打一处来。因此,顺利的话我还能揭露他阴险的违法行为,让他颜面扫地。但我没有料到,寻找大江春泥的行踪竟是困难重重。
三
正如大江春泥在信中所说,他就是四年前在文坛异军突起的侦探小说家。
在当时几乎没有本土侦探小说的日本文坛,他的处女作一发表,就因其独辟蹊径而博得了空前的喝彩。夸张一点儿说,他一跃成为文坛的宠儿。
尽管作品不算多,他却在各种报纸、杂志上不断发表新的小说。他的小说都充斥着血腥、阴险和邪恶,是读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令人作呕的东西。不过,这反而对读者有极大的吸引力,使他的人气长盛不衰。
我几乎和他同时出道,原本写面向青少年的小说,后来改写侦探小说,并在鲜有人涉足的侦探小说界有了相当的知名度。大江春泥和我的创作风格可谓南辕北辙。
他的特点是晦暗病态、絮絮叨叨,与他相反,我的作品开朗健康,合乎常情。于是乎,我和他渐渐发展出相互竞争的微妙态势,甚至互相贬低对方的作品。
让我窝火的是,大多是我贬低他,春泥虽偶尔反驳,但大抵上以超然之态保持沉默,然后接二连三地发表恐怖的作品。
我虽然竭力贬低他,但也不由自主地为他作品中笼罩的某种妖气所震慑。他有着不可名状的鬼火般的热情,作品中深不可测的魅力俘获了读者的心。如果这来源于他信里所说的对静子深入骨髓的怨恨,也说得通。
说实话,每当他的作品受到吹捧,我内心便涌起莫名的嫉妒,甚至对他抱有孩子气的敌意。无论如何也要打败他的渴望一直盘踞在我的心底。
可是,从大约一年前开始,他突然不写小说,整个人都消失不见了。这并非因为人气衰退,因为连杂志记者也在四处打探他的行踪。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他从此去向不明。虽说很讨厌他,可他一旦不在,我反而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用孩子气的说法就是,因失去了非常好的对手而感觉不过瘾。
万万没想到,这位大江春泥的近况消息,而且是极其古怪的信息,竟然是小山田静子带给我的。说来不怕您笑话,在如此奇妙的情况下,与昔日的竞争对手重聚,居然让我心中窃喜不已。
然而,大江春泥想将倾注于侦探情节的想象付诸实际行动,想来或许也是顺理成章的。
对此估计大多数人是知道的,正如某人所说,他是一个“想象犯罪生活者”。他怀着与杀人魔鬼喜欢杀人一样的嗜好和**,在稿纸上书写着血腥的犯罪生活。
他的读者对他小说里缭绕的鬼魅之气一定记忆犹新,他的作品中总是充斥着猜疑心、隐私癖、残忍性。他甚至在某小说中写过这样可怕的一段话:
终于,仅仅写小说已经不能让他满足的时刻要来了。他对于世间的无聊平庸厌倦透顶,只好将他的变态想象诉诸笔端,聊以自乐,此乃他开始写作的动机。可是,如今连写小说都令他感到厌烦了。那么,下一步他该去哪里寻求更强烈的刺激呢?犯罪,啊,留给他的只有犯罪了。在尝试过一切方式的他面前,只剩下世上最甜美的犯罪的战栗了。
他作为一名作家,在日常生活中也是极为特立独行的。他的孤僻和隐私癖在作家同行和杂志记者之间无人不知。极少有来访者能够进入他的书房,无论是多么德高望重的前辈,都会被他无所顾忌地拒之门外。而且,他总是不断地搬家,几乎一年到头托病在床,连作家聚会等也从不露面。据传言,他白天黑夜都不离床榻,吃饭也好,写作也罢,一切都在**完成。甚至大白天也紧闭着遮雨板,开着五瓦的电灯,在昏暗的房间里描绘他独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情节,如蛆虫般地活着。
听闻他不再写小说,并且去向不明时,我暗自揣测,说不定他已经像他在小说里常写的那样,在浅草一带脏乱不堪的巷子里蜗居,开始实行他的妄想了。果不其然,后来没过半年,他就以不折不扣的妄想实践者的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觉得要想探查春泥的行踪,向报社的文艺部或杂志社的外勤记者了解是个捷径。可问题是,春泥的日常行踪非常与众不同,极少接待拜访者,而且杂志社已经打探过一遍,所以必须找到和他特别有交情的记者才行。幸运的是,在我熟识的杂志记者中,恰巧有一位完全符合要求。此人名叫本田,是在这个行当以行事干练著称的博文馆的外勤记者。他曾有段时间专门负责联系春泥,向他约稿,不仅如此,作为外勤记者,他的侦探手腕也十分了得。
于是,我打电话约本田来我家见面。他一来我就向他打听我不了解的春泥的生活情况,果然,本田就像称呼哥们儿似的,笑眯眯地痛快回答了我的问题。
“你问春泥吗?那家伙是个混蛋。”
据本田介绍,春泥开始写小说时,租住在池袋郊外的小房间里,后来有了些名气,收入日渐增加,住得也越来越宽敞(不过大抵是平房),到处搬来搬去。例如牛込的喜久井町、根岸、谷中初音町、日暮里金杉等,本田一口气列举了春泥在两年间搬过的七个住处。
搬到根岸之后,春泥终于大火,杂志记者蜂拥而至,他的孤僻性格从那时也开始显现出来,平日总是家门紧闭,连老婆都是从后门出入。
即便登门造访也会吃闭门羹,被告知不在家,之后会收到他寄来的“我不愿见人,有事请书信告知”的致歉信。所以,一般的记者便望而却步,和春泥交谈过的人屈指可数。即使是对小说家的怪癖习以为常的杂志记者也对春泥的孤僻束手无策。
不过,就像多数夫妻那样,春泥的妻子可是一位少有的贤内助,本田向春泥约稿和催稿之类,也大多是通过夫人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