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和静子并肩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客人都回去后,我又跟静子商量了一会儿搜索春泥的事,大概11点左右,我觉得有用人在旁,再待下去不大合适,便准备告辞,坐静子从熟识的车场给我叫的车回家。静子送我去玄关,和我并肩走在昏暗的走廊上。走廊朝向庭院开着几扇玻璃窗,我们走过其中一扇窗户时,静子突然发出了尖叫声,紧紧抱住了我。
“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我吃惊地问道。静子一只手死死地抱着我,一只手指着玻璃窗外面。我起初以为是春泥,也紧张起来,但很快发现并没有什么人,只看见窗外院子里,一条白狗从树丛间跑过,消失在黑暗中,弄得树叶哗啦哗啦作响。
“是狗,是一条狗,不用害怕。”我不知怎么的,一边拍着静子的肩膀,一边这样安慰她。
知道是虚惊一场后,静子的手依然搂着我不放,温暖的感觉传导到我体内,我终于一把搂住她,亲吻了她那因虎牙而微微鼓起的、蒙娜丽莎般的香唇。而且,不知对我而言是幸还是不幸,我感觉她不但没有推开我,搂着我的手指还顾虑重重地微微加了力。
由于那天是故人的忌日,我们更感到罪孽深重。记得直到我坐进车子里,我们都没有再说话,连眼睛对视也没有。
车子开动后,我满脑子都在想静子的事。发热的嘴唇上还留有她的唇香,怦怦乱跳的胸口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我的内心交织着狂热的喜悦和深深的自责,如一团乱麻。车子经过了哪里,外面是什么景色,我全都视而不见。
奇妙的是,尽管我的心情这般不平静,可从刚才开始,就有一个很小的东西执拗地刻印在我的眼底。我随着车子摇晃着,一心回味静子的事,眼睛望着前方,在我的视线中心,有个不停摆动的物体引起了我的注意。起初我只是无所用心地瞧着它,渐渐地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它身上。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盯着这个东西看呢?
我木然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后来找到了答案。原来我是惊讶于两个东西竟会如此相似,如果说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在我前面,穿着藏蓝色旧外套的大个头司机,正弓着腰目视前方开车。在他那宽厚的肩膀前方,两只手非常灵活地转着方向盘,结实粗糙的手上却戴着一副不相称的高级手套,而且是冬天戴的厚手套,也许因此才引起了我的注意。而且比手套更重要的是,手套上的装饰扣……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之前在小山田家的天花板上拾到的小圆金属,无疑是手套装饰扣。
我对系崎检察官提过那个金属扣,但由于当时没带在身上,而且犯人已基本锁定了大江春泥,所以检察官和我都没有把现场的遗留物品当回事,那个东西现在应该还在我的冬装背心口袋里。
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东西是手套装饰扣。如此看来,犯人为了不留下指纹而戴了手套,却没有意识到装饰扣掉了,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司机的手套装饰扣,比我在天花板上拾到的装饰扣有着更为惊人的意义。不但其形状、色泽、大小都极其相似,而且司机右手套的装饰扣掉了,只残留着暗扣,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在天花板上拾到的金属物,如果与它的垫圈一致,又能说明什么?
“师傅,师傅。”我突然对司机说道,“把你的手套给我看看好吗?”
司机对我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好像很惊讶,但还是放慢车速,把手套摘下来递给了我。
我仔细一看,就连另一只手套的装饰扣表面也分毫不差地刻印着R·K·BROS·CO。我越来越吃惊了,竟然莫名地恐惧起来。
司机把手套递给我后,头也没回,继续开车。望着他那壮硕的后背,我心中猛然涌出了一个猜测。
“大江春泥……”
我用司机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盯着驾驶座上方的后视镜看司机的表情,可是,这只是我愚蠢可笑的猜想。因为后视镜里司机的表情毫无变化,关键是大江春泥也不是像罗宾那样善于模仿的人。不过,车子抵达我的住处后,我多给了司机一些车费,向他问了一些问题。
“请问,你这只手套的装饰扣是什么时候丢的,还记得吗?”
“这只原来就没有。”司机困惑地回答。
“这是别人给我的。虽说还很新,但因为扣子掉了,人家就不要了。是去世的小山田老爷给我的。”
“小山田先生?”我大吃一惊,“是我刚刚离开那家的小山田先生吗?”
“是的。那位老爷生前每天上下班都是我接送的,是我的老主顾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戴它的?”
“老爷给我的时候天气很冷,可我看这手套很高级,怕用坏了,没舍得用。今天是因为旧手套破了,才拿出来开车用的,不戴手套方向盘太滑。您为什么打听这个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可以把这副手套让给我吗?”
就这样,最后我以高价得到了那副手套。一回到房间,我就拿出在天花板上拾到的那颗金属扣,跟这副手套的比对,果然分毫不差,而且金属扣与那副手套的暗扣也完全吻合。
正如上面所说,这两个东西如此相似,也太过巧合了。大江春泥和小山田六郎戴着相同装饰扣商标的手套,甚至连脱落的装饰扣和暗扣都丝毫不差。这怎么可能?后来,我拿着这副手套去市内首屈一指的位于银座的泉屋洋品店进行鉴定后才知道,其做工在国内很难见到,应该是英国产的,并且了解到名为R·K·BROS·CO的兄弟商会在国内还没有开设店铺。根据这位洋品店老板所说的情况,结合六郎前年9月之前一直在国外的事实,说明六郎才是这副手套的主人,也可以认定那颗脱落的装饰扣也是六郎掉的了。既然在国内买不到这种手套,那么即便是巧合,大江春泥也不可能拥有和六郎同样的手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抱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语,“就是说,就是说……”我竭力将注意力聚焦于脑仁,急于从中找出某种合理的解释。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就是山之宿这个地方是隅田川沿岸的狭长街道,而靠隅田川而建的小山田家当然也是紧挨着河流的。我经常站在小山田家的小洋楼里眺望窗外的隅田川,可是不知怎的,此时我仿佛第一次发现这景色,它突然具有了新的意义,给我以启发。
在我迷雾般混沌的头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大大的U字。
U字的左端上部是山之宿。右端上部是小梅町(六郎的棋友家所在地)。而吾妻桥恰好位于U的底部。那天晚上,六郎离开U的右端上部,来到U底的左侧,在那里被春泥杀害了,迄今为止我们都是这样判断的。然而,我们会不会忽略了河水流向的问题?河水是从U的上部向下部流淌的,被抛进水里的尸体与其说出现在被杀害的现场,不如说是从上游顺流而下,被吾妻桥下的汽船码头挡住,滞留在那里更加顺理成章吧?
尸体漂下来了,尸体漂下来了。那么,是从哪里漂下来的呢?行凶杀人是在何处发生的呢?我深深地陷入了推理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