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他说过这句话。
动物园的关门时间到了,我们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走出了动物园,但是仍然没有分开,而是在夜幕降临的上野森林里一边聊天一边并肩而行。
“我认识你。你是江户川先生吧?写侦探小说的。”
走在昏暗的林间小道上,冷不丁听到这句话,我吓得一激灵。对方仿佛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而且令人生畏的人,但同时,我对他的兴趣也增进了一步。
“我是你的书迷。说实话最近的新作没多大意思,但以前的比较新奇,我特别爱看。”
男人不客气地说道。这一点让我颇有好感。
“啊,月亮出来了。”
青年说话总是很跳跃,我甚至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今天是十四号吧,快满月了。月光如水指的就是这种景色吧。月亮的光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啊!我在哪本书里读到过月光会施妖术这句话,所言不虚啊。景色明明没变,在月光下看起来却和白天迥然不同。就连你的脸也一样,和刚才站在猴笼前的你,判若两人。”
他边说边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不禁感觉怪怪的,忽然发觉对方脸上宛如黑洞一样的双眼、发黑的嘴唇好像是某种诡异可怖的东西。
“说到月亮,和镜子也有些渊源。不是有‘水中月’这样的词,以及‘月亮变成镜子该有多好’这样的话吗?这就说明月亮和镜子之间存在某种共通之处。你快看这美景。”
他指的是下面熏银一般朦朦胧胧的、看似有白天两倍大的不忍池。
“你不觉得白天的景色是真实的,而现在月光照到的是白昼之景倒映在镜中形成的镜中之影吗?”
青年本身如同镜子里的影子,有着模糊不清的身形和白蒙蒙的脸。他说:
“你不是在寻找写小说的素材吗?我有一个非常适合你的故事,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我跟你讲讲吧,你想不想听我讲?”
我确实在找寻小说创作的灵感。但即便不是为了这个,我也想听听这位奇特男子亲身经历的故事。从他刚才的话可以想象,他要讲的绝不是随处可见的无聊故事。“给我讲讲吧!可以一起找个地方吃顿饭吗?找个安静的房间慢慢讲给我听吧。”
我刚说完,他就摇着头说:
“不是要谢绝你的款待,我从不会惺惺作态,只不过,我的故事并不适合在明亮的灯光下讲。只要你不介意,就在这儿,坐在这张长椅上,沐浴着会使妖术的月光,眺望着仿佛巨大镜子般的不忍池给你讲吧。也不是很长。”
这个青年的喜好正合我意。于是就在这能俯瞰不忍池的高处,我和青年并排坐在树林里的石头上,听他讲述他非比寻常的故事。
二
“你知道柯南·道尔写过一部名叫《恐怖谷》的小说吧?”
青年突然开了头。
“估计那是两座险峻山峦之间的峡谷。但是恐怖谷并不限于自然界里的峡谷,在东京正中央的丸之内,也有个恐怖的大峡谷。
“夹在高楼大厦之间的狭窄小路,比自然形成的峡谷更加险峻而阴气袭人。它是文明制造的幽谷,是用科学建造出来的谷底。从这谷底的道路看到的两侧六七层高、煞风景的钢筋水泥建筑,宛如天然断崖,没有绿树成荫,没有四季花开,没有妙趣横生的凹凸不平,不过是用斧子劈开的一条巨大的灰色裂缝罢了。头上的天空像和服腰带一般细窄。无论日光还是月光,一天里仅有几分钟能照射进来,甚至大白天都能从那谷底看见星星,还不间断地刮着诡异的冷风。
“到大地震之前,我一直住在其中一条这样的峡谷里。那座建筑物正对着丸之内的S大道,大楼正面明亮而宏伟,可一旦绕到背面,就和旁边大楼背对背耸立,两栋同样煞风景、钢筋水泥暴露在外、有窗户的建筑间仅有四米来宽的通道。所谓都市的幽谷,说的就是这部分地区。
“大楼里的房间,偶尔也有人当成住所,但绝大多数是仅在白天使用的办公室,晚上人们就离开了。白天有多热闹,夜晚就有多冷清。明明是丸之内的中央,却感觉如在深山,甚至怀疑能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大楼背面的那条‘峡谷’,到了晚上就变成一条真正的峡谷。
“我白天看大门,夜晚就在那栋大楼的地下室过夜。虽然有四五个一起留宿的同伴,但是我喜欢画画,只要有时间就独自在油画布上涂抹,自然就不怎么和人说话了。
“因为事件就发生在我刚才提到的那座峡谷里,所以需要先介绍一下那里的情况。那两栋建筑物本身有个不可思议而又可怕的巧合,说是巧合,但因太过一致,我甚至觉得那是建筑设计师故意搞的一次恶作剧。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那两栋楼大小差不多,都是五层建筑,正面和侧面从墙壁颜色到装饰都完全不同,唯独相对的形成峡谷的大楼背面,无论哪个部分都丝毫不差。屋檐的形状、灰黑色的外立面,就连每层四个窗户的构造,都好似照片翻拍的一般完全相同。说不定连钢筋水泥的裂缝都是同样的形状。
“峡谷两侧的房间每天只有几分钟(这么说还有点儿夸张),也就是很短的时间能照到阳光,自然找不到租户,特别是最不方便的五楼,房间总是空着。所以我经常会在空闲时,拿着画布和画笔溜进那个空房间。然后,每次从窗户向外张望,我都会觉得对面的建筑物就像这栋楼的照片,太相似了,这感觉让我心神不宁,好像预示着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久后,我不祥的预感居然应验了。有人在五楼北边的窗户附近上吊死了。而且,相隔没几天,发生了三次同样的事件。
“第一个自杀者是一位人到中年的香料掮客。那个人初次来租办公室的时候,我就对他有点儿印象。那个男人是个商人,却不太像商人,有些阴郁,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猜这个人没准会租那间面朝背面峡谷的没有阳光的房间,果然,他选了那个位于五楼北端的最远离尘嚣(在大楼里说尘嚣有点儿奇怪,但确实是个远离尘嚣的房间)、最阴森,也因此房租最便宜的两室连通的房间。
“说起来,他搬过来后住了大概一周,反正就是极短的一段时间。
“那位香料掮客是个单身汉,所以将一间房作为卧室,里面摆了一张廉价的床,晚上就在那个阴森峭壁上能俯视整个幽谷的、远离尘嚣的岩洞似的房间里一个人过夜。然后,在一个月色很美的夜晚,他在伸出窗外用于引入电线的小横木上拴了条细绳,上吊自杀了。
“到了早上,负责这一片的清洁工发现了吊在头顶上方的、在断崖顶端随风摇晃的缢死者。这引起了众人的恐慌。
“他到底为何自杀,最后也没有定论。经过多方调查,并没有发现他有事业进展不顺利或债台高筑的苦恼,由于单身,也没有来自家庭的烦恼,也不是殉情,比如失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