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着了魔吧,他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是个有点儿抑郁的怪人。’人们用一句话草草了事,第一次的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但是过了不久,在相同的房间里,又来了新租户,那个人虽然不在房间里睡觉,但有一天晚上他要熬夜查资料,于是关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没想到次日清晨,又发生了上吊事件。他是用完全一样的方法上吊自杀的。
“关于自杀的原因仍旧毫无头绪。这次的缢死者和香料掮客不同,是个特别开朗的人,之所以选了这个阴森森的房间,也是出于房租低廉这样单纯的考虑。
“于是鬼故事般的流言悄悄散播开来,说那是恐怖谷打开的诅咒之窗。一走进那间屋子,就会无来由地想一个人去死。
“第三个牺牲者并不是普通的租客,那座大楼的职员中有一位豪爽的汉子,他放话要亲自去那房间过夜试试,摆出一副要去鬼屋探险的架势。”
青年说到这里时,我觉得故事有些无趣,便插嘴道:
“这么说,那个莽夫也上吊了?”
“是的。”青年面露惊讶,看着我的脸,不快地回答。
“有一个人上吊,就会在同一地点不断地有人上吊。这便说明了模仿本能的可怕吗?”
“哦,看来你觉得有些没意思了吧?不,不是这样的,并不是那么无趣的故事。”
青年松了口气,订正了我的误解。
“这可不是那种在恶魔铁道交叉口总是不断死人的俗到家的故事。”
“失礼了。请接着说。”
我诚心诚意地为刚才的误会道歉。
三
“那个职员独自一人在那间恶魔之屋连住了三晩,却没有任何事发生。他自以为已经成功祛除了恶魔,得意忘形。于是我对他说:‘你在里面睡觉的那三个晚上,不都是阴天吗?都没有月亮出来。’”
“呵呵,自杀和月亮难道有什么关系吗?”我有点儿惊讶地问道。
“是的,有关系。我发现一开始的香料掮客和之后的租客都是在月光皎洁的晚上死的。如果月亮不出来,自杀事件就不会发生。而且事件就是在那银白色的妖光照到狭窄的峡谷里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这是月光施的妖术,对此我毫不怀疑。”
青年边说边抬起朦胧的白脸,俯瞰下面融融月光笼罩下的不忍池。
那里有青年所说的映照着周围景色的如巨大镜面般的池塘,它微微泛白,妖魅地躺在那里。
“就是它,这奇妙的月光的魔力。月光犹如冰冷的火焰,会诱发阴郁的**,让人的心像磷一样燃烧起来,比如《月光曲》就诞生于这匪夷所思的**。即便不是诗人,也会从月光中体会到人生的无常。如果可以用‘艺术的疯狂’来表达的话,月亮不正是将人引向‘艺术的疯狂’的始作俑者吗?”
青年的说话方式让我有些吃不消。
“你的意思是说,是月光让那些人自缢的吗?”
“是的。有一半要怪罪于月光。但是,月光并不能直接导致人自杀。如果是这样,咱们现在全身都暴露在月光下,不是也该去上吊了吗?”
青年那张仿佛映在镜中的苍白面容露出了笑容。我像个听鬼故事的孩子一样不禁害怕起来。
“那个莽夫职员在第四天晚上也去那间鬼屋睡觉了。但不幸的是,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明亮。
“半夜,我突然在地下室的床铺上醒来,看着从天窗照射进来的月光,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立刻翻身下床。然后,我穿着睡衣顺着电梯旁边的狭窄楼梯飞快地跑上了五楼。大半夜的楼里和白天的嘈杂气氛截然相反,有多么寂寥和恐怖,你绝对想象不到。可以说就是一个拥有几百间小屋子的大墓地,或像传说中的古罗马地下墓地。倒不是漆黑一片,走廊的关键地方是有电灯的,但那昏暗的光反而更吓人。
“终于抵达五楼的那个房间,我忽然对像个梦游症患者般在废墟似的大楼里游**的自己感到恐惧起来,一边歇斯底里地拍门,一边喊着那个职员的名字。
“但是,里面无人回应。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随即寂寞地消失。
“我拧了下把手,门轻易地打开了。角落里的大桌子上,蓝色灯罩的台灯亮着微弱的光。我借着那微光环视四周,没有人。床也是空的。而那扇窗户却大敞着。
“窗户外面,月光正要从五楼中段朝着房檐退去,对面的大楼沐浴在最后一点儿月光里,只剩下熏银似的微光。这扇窗户的正对面,有一扇形状完全相同的窗户,同样张着黑色大口般敞开着。一切都是一模一样的。它们在诡异的月光照射下,更是看不出丝毫差异。
“我因可怕的预感颤抖起来,但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还是把脑袋伸出了窗户,可又没有勇气立刻往那边看,所以先俯视了下面深深的谷底。月光只照亮了对面建筑的顶部,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形成的山谷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然后,我硬是把不听话的脑袋一点点地向右边扭了过去。建筑物的墙壁虽然已经成为阴影,但由于反射了对面的月光,也没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我骨碌碌地转动眼珠,终于,一个意料之中的东西映入了眼帘。那是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的腿,无力下垂的手,拉长的上半身,深深弯曲的脖颈,仿佛折成两半的、低垂的头。莽夫职员果然还是中了月光的妖术,在那条电线横杆上吊死了。
“我急忙把头从窗外收了回来。可能是我害怕自己也中了妖术。但是,就在抽回脑袋时,我无意中往对面一看,发现从那扇同样打开的窗户里,从那漆黑的四边形口子里,居然有一张人脸在向这边窥视。那张脸迎着月光,因而清晰地浮现出来。即便在月光下,也能看出那是一张黄色的、枯萎的或者说是畸形的、令人厌恶的脸。那张脸居然一直在看我。
“我吓得魂都没了,一瞬间完全呆住了。太出乎意料了。要说为什么,我可能还没有讲,因为对面大楼的所有者和担保银行之间正在打一个复杂的官司,所以当时整栋大楼都是空房间,没有一个人住。
“在大半夜的空房间里竟然有人。而且还是从总是出事的上吊窗户正对面的窗户里,出现了黄色的怪物脸。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难道我看到的是幻影?那么,我是不是中了那个黄色家伙的妖术,马上就要想去上吊了呢?
“我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可即便感到恐怖,也没有将目光从对面的黄色家伙身上移开。我凝神细瞧,那家伙是个干瘪、瘦弱、五十岁上下的小老头。那老头一直盯着我这边看,最后,意味深长地咧开嘴大笑了一下,便倏地一下缩回窗户里的暗处不见了。那张笑脸让人看着头皮发麻,因为整个面部都扭曲了,脸上堆满了皱纹,只有嘴巴朝着左右两边猛地咧开,咧到快要撕裂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