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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步谈乱步(第2页)

父亲惨叫一声,从被窝里跳了出来,然后喊来母亲,狠狠斥责了弟弟一番。听说父亲当时吓得面无血色,浑身不住地颤抖。记得父亲那次也发了烧,昏睡了两三天。

父亲的这一点遗传给了我。用祖母的话来说,第一个从我的胞衣上爬过的就是蜘蛛。那时,我家里有本破旧的线装日本名胜画册,里面有张大战蜘蛛怪的跨页插图,画的是一个身披盔甲的武士,正挥刀砍向一只在空中结网、朝人头顶袭来的比人还大的蜘蛛怪。

幼时的我喜欢边听祖母讲解,边看这本名胜画册,唯有蜘蛛怪这里要跳过不看,偶尔按捺不住好奇翻开来看,也会顿觉毛骨悚然。一想到书里有那张画,我都不敢直视那本画册了。

要说蜘蛛的哪一点让我惧怕至此,那便是它数量过多的腿。那种爬行时伸直的关节如同瞭望塔柱、屁股圆鼓鼓的蜘蛛很是恐怖;那种趴在墙上与墙同色,逃窜时仿佛一片飞快掠过的灰色雾霭的扁蜘蛛也挺吓人;还有一种在院落枝杈间结网、颜色艳丽扎眼的女郎蜘蛛也让人头皮发麻。它们将八条腿两两相并成四条,静静待在半空,腿合拢后的外观与人的笑脸竟有些相似,着实诡异。

虽然章鱼的腿也多得让人难受,但我不怕这种软塌塌的生物。还是那种腿上一节一节、嚓地快速移动的生物感觉比较可怕,因此我也讨厌虾蟹一类。话说回来,蜈蚣和蚰蜒那种腿很多的,说怕也怕,但比蜘蛛稍好些。再进一步比较的话,像蛇那类蠕动前行的家伙,我几乎不怕,反而感到有种别样的魅力。

少年时期的我也怕蟋蟀,和怕蜘蛛的程度差不多。不是黑色的黄脸油葫芦,而是体型更大、腿更长、跳得更远,并且浑身上下包括腿在内布满了褐色条纹的那种蟋蟀。

我做过的最可怕的梦,便是梦到了这种蟋蟀,因为总做同样的梦而怕到不敢入睡。

那时候我家院子里有一块所谓的“坪之内”,也就是建筑物和围墙圈出来的狭窄四方小院,在梦中,我降落到了这片院子里。

天空看不出昼夜,呈现一种梦境特有的阴沉色调。某种物体从空中以极快的速度朝我的头顶掉落下来,最开始是个黑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可以看出是只蟋蟀。豆粒大小的蟋蟀眼看着变大,刹那间就和四方小院的天空一般大了,它冲着我的脑袋压了过来。

那家伙全身布满了和女性的和服腰带一样宽的褐色条纹,从下面能看到那只蟋蟀的腹部,最令人作呕的腹部。

我记得蟋蟀有六条腿,但这只给我的感觉不止六条。那些腿从腹部中央长出,伸向四面八方。腹部长腿的位置颜色稍浅,甚至有些发白。那些浅色的腿从一处向四方胡乱延伸出去的情景对我来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画面。

那让人战栗的部位被放大到实物的几十倍,朝我头顶逼近。我似乎遭遇了做梦常见的“鬼压床”,动弹不得。大蟋蟀那怪异的、朝不同方向长出腿来的腹部正来回地蠕动,妄图碰触我的脸颊。就在那恶心的腹部快要将我压扁时,我总会尖叫着醒来,然而家中寂静无声,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可爱的蟋蟀为何变得如此恐怖,我想无人知晓。但是,若要回顾我少年时代的梦,恐怕没有比那更吓人的了。

无论蜘蛛还是蟋蟀,现在已不那么可怕,如今我敢自己拿纸捏住它们扔掉了。不过,少年时代害怕的东西就这样一个个消失总让我感到惋惜。

我曾经怕鬼,走夜路不敢经过墓地。但到了青年时代,对蜘蛛的畏惧之心尚在,对坟地却不再害怕了。朋友说自己依旧不敢半夜里穿过大片墓地,但遗憾的是,我已经没有分毫的恐惧感了。并且从大约十年前开始,连蜘蛛也吓不到我了。我几乎失去了所有年少时曾惧怕的东西。

长大后会变得世俗,少时样貌也逐渐褪去,同样,没了怕的东西意味着失去了少年时期独有的纤细敏感,我丝毫不觉得庆幸。我想害怕些什么,毫不起眼、惹人发笑的东西也好,我想害怕些什么。

(《完结小说集》昭和二十八年四月增刊号)

变身愿望

我曾想过写一篇人变成书的故事。但是,我没能将这个点子用在面向成人的短篇里,只是偶尔在少年读物里用过。倘若把《不列颠百科全书》《世纪词典》等西方的大辞典或日本平凡社出版的《百科事典》等书籍的封皮剥下来,找手艺人将封面和封底粘在一起,将它们像乌龟壳一样贴在人的后背上,然后蜷缩四肢,后背朝外,横卧在大书架上,乍一看好似书架上摆着一排大辞典,实际上是一个人屏息静气地藏在里面。虽说这听上去荒唐可笑,但怪奇小说有时正是从这种荒诞离奇的想象中逐渐成形的。

以前我写过人变成椅子的故事。这个构思也是相当离奇的,其灵感便来自于“如果人变成了椅子,肯定很有趣”的突发奇想。经过深思熟虑和添枝加叶,便写成了《人间椅子》这部小说,而且在当时好评如潮。

人类并不满足于现实中的自己。想要成为俊美的王子、骑士或美丽的公主,这是极为寻常的愿望。可以说俊男美女、英雄豪杰出场的通俗小说,便是为满足这一愿望而写出来的。

儿童的梦想更加天马行空。遗憾的是,如今的童话不这么写了,但古代童话里有很多人类被魔法师变成石像、野兽或飞鸟的故事,可见人类总是期望变成其他物体。

人自古就有若能变成一寸大小该多有趣的幻想。童话里的“一寸法师”[2]以缝衣针为刀剑,以木碗为舟。江户时代的艳情小说里有一篇名为《袖珍男人》。一名男子凭借仙术缩身至一寸大小,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藏进美女怀中或钻入浪**公子哥的袖兜,然后丝毫不被察觉地偷看形形色色的闺中秘事。欧洲艳情小说里的跳蚤的故事[3]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加肆无忌惮,此跳蚤能自由涉足于大如山脉的人体各部位。

有这样一句古希腊的诙谐诗:“我愿变身澡盆的木板,触摸心上人的肌肤。”我记得日本也有相似的和歌。人在一些时候,会宁愿变成澡盆的木板。

更可敬的变身便是神佛之化身了。神明能够化身为任何物体。他们会化为浑身癞疮的乞丐,考验人类的善念,并对善良之人给予巨大的福泽,还会化为飞鸟、走兽、池鱼等任何动物。其实神灵即是人类理想的象征,所以这种变化之术想必也是人类最希望到达的理想境界之一,同时也证明了人类多么喜欢“变身”。

因此,回顾世界文学史,自古便有“变身谭”一类的故事。若从历史角度来分析肯定很有意思,不过我的知识还达不到。要说近两年的作品,我读了两篇极为有趣的“现代变身谭”。一篇是卡夫卡的《变形记》(新潮社译本),另一篇是法国现代作家马塞尔·埃梅[4]的《变貌记》(无日语译本)。不过这两篇中描写的变身均非己愿,而是因被迫变身导致的悲惨情状,是一种变身愿望的反例。

前者众所周知,只简单介绍一下后者。这是埃梅的一部新作,首版由伽利玛出版社于1951年出版,我读的是哈珀出版社的英译本。该作虽然单独成册,但并非长篇,而是中篇。

某个有家室的中年商人,一天突然变成了一位二十多岁的美男子。当他为开具某证明在政府窗口拿出自己的照片时,办事员露出十分讶异的表情。

“你是不是拿错照片了?”“没有,这就是我的照片。”办事员觉得此人脑子出了问题。照片上是个五六十岁、头发稀疏、皮肤松弛的普通男人;而面前站着的却是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帅气男子。由此看来,他如果不是故意来捣乱的,就是个疯子。办事员认定是后者,便哄他回去了。男人百思不解,在回家路上无意间看到商店橱窗里的自己,当场愣住了。他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左看右看,端详了半天,确实是自己。他竟然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俊美青年。若站在“变身愿望”的角度,这个男人此时应喜不自胜,然而正因他是个有金钱、有地位、有老婆孩子的普通人,他反而高兴不起来。他只感到了不安。他如果是个孑然一身的虚无主义者或者有犯罪倾向的人,一定会欣喜若狂,但对一个务实的普通公民来说,就没什么可开心的了。他不敢回家,因为妻子肯定认不出他了。

没办法,他只能先去好友那里告知原委,没想到好友也不相信他,毕竟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发生如此魔幻的变身现象。相反,好友还起了疑心,怀疑这个人编出这套谎言,莫非是已经把他那有钱的朋友囚禁在某处或干脆已经将其杀害,然后伪装成他,企图掠夺其财产。这位好友是个诗人,熟知许多两人分饰一角的犯罪诡计。

这里要聊两句推理小说,埃梅虽然不是推理作家,但这部小说中却有许多推理小说的元素。如果把谷崎润一郎的《友田与松永的故事》,以及我的短篇《一人两角》反过来思考,便是埃梅的这一奇思妙想。

变身男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有勇气在举目无亲、没有合法身份而空有一张俊美皮囊的状态下重启自己的人生。因为他不愿失去财产,也不愿失去妻子。于是他绞尽脑汁想到了一招:他在自己前身居住的公寓里租了间屋子,以化名居住,试图勾引自己的妻子,最终与之再结连理,恢复原来的家庭。因为自己的前身,也就是妻子的丈夫,已不在这世上了,所以也不用担心有人埋怨。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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