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霄宸从少年将军变成了白发老将,卸了甲,把兵权交了,在府里养花种草,偶尔教孙子们舞刀弄剑。孙子们嫌他严厉,更爱往我这边跑,因为我这里有桂花糕吃。
儿子承袭了爵位,在朝中做了官,娶了一房贤惠的媳妇,生了一双儿女。女儿像他父亲,性子安静,做事妥帖;儿子像他祖父,皮得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霍霄宸嘴上说着“像什么话”,转头就偷偷教那小子骑马,被我发现的时候,一老一小站在马厩里,表情一模一样的心虚。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
从前我不知道,寻常日子是这样的。有人陪你吃饭,有人跟你拌嘴,有人让你操心,有人让你笑着笑着就觉得,这一生过得真快。
快得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头发就白了。
霍霄宸的头发也白了。他年轻时身上那些伤,到了晚年都来找他算账。每逢阴雨天,旧伤就疼,疼得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躺在他旁边,伸手过去,摸到他肩膀上那道最长的疤痕,轻轻揉着。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有一回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差点听不清。
“芷音。”
“嗯。”
“这辈子,委屈你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他的肩膀。
“说什么傻话。”我说。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悠长,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委屈吗?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丞相府嫡女,到霍家妇,从被安排的联姻,到执手一生的伴侣。这一路走过来,说不上是谁欠了谁,谁委屈了谁。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只不过运气好,被推到了一起,然后就没有松开过。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那道疤痕硌着我的脸颊,粗粝的,温热的。
和几十年前,他凯旋归来那夜,一模一样。
十六
晚年我们搬到了江南。
霍霄宸说,京城待了一辈子,腻了。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再操劳府中那些往来应酬的事。婆婆过世后,霍府在京中的人情往来都是我打理,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头就让人在江南置了一处宅子,然后才告诉我。
“收拾收拾,过两个月走。”
“……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了你肯定说不用。”
我没话说了。他太了解我。
江南的宅子不大,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和一小片竹子。霍霄宸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石桌,天好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那里喝茶。他看他的兵书,我绣我的花。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不说。风吹过竹子,沙沙地响。
有一回我绣着绣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你还记得我们大婚那天吗?”
他从兵书后面抬起眼。“记得。”
“你那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你也没说。”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
“紧张。”他说。
“我也是。”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我继续绣花。风把一片竹叶吹到石桌上,他伸手拈起来,看了看,搁在一边。
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天掀盖头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姑娘真好看。”
我的针停了一下。
几十年了。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