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
我没有说话。
后来天色晚了,我们告辞。宋如昔送我们到院门口,站在那里,素白的衣裙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如昔。”
她抬眼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很多话——想说他不希望你这样熬着,想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说你还有筱蝶还有很长的日子——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轻飘飘的,说不出口。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阴天里透出来的一线光,微弱,却还在亮着。
“好。”她说。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霍霄宸坐在我对面,也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依旧是粗糙的、温热的。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下来。
十四
后来,平王倒台了。
那桩牵连了夏家、又险些毁了容家的惊天冤案,终于真相大白。夏家的忠良之名得以恢复,容家的冤屈也被昭雪。朝堂上换了一批人,父亲说,这回是真的变天了。
可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夏家满门,容老将军,还有容慕宁。那个温润如玉、却被迫披上铠甲的少年将军,永远留在了二十三岁。他没能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没能回到他心心念念的京城,没能再见宋如昔一面。
公道来了。可人没了。
我听说,平反的旨意送到容府那天,宋如昔跪接了圣旨。起身之后,她一个人走进了容慕宁的书房,关上门,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她走出来,神色平静,照旧去给容老夫人请安,照旧打理府中事务。只是从此以后,她每日都会去那间书房坐一坐,摸一摸他当年用过的剑鞘,翻一翻他留下的兵书。剑鞘上早就没有他的温度了,兵书上的批注也早就干透了,可她还是会来。风雨无阻。
她还开始去江南。
每年春天,她都会去一趟江南,待上十天半月。有人问她去做什么,她说,容慕宁以前总说想看看江南的烟雨,一直没机会。她替他去看看。
回来的时候,她会带一盒桂花糕。容慕宁爱吃的。
那盒桂花糕,她会放在书房的案头上,放很久很久。久到干透了,发硬了,她才收起来,第二年再去江南,再带一盒新的回来。
她从来不吃。
只是放着。
苏筱蝶长大之后,嫁了人。新郎是她父亲的弟子,叫叶辉,是个温厚沉稳的年轻人,对筱蝶极好。出嫁那天,宋如昔亲自替她梳的头,插上发簪,盖上红盖头。筱蝶坐在镜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宋如昔替她擦掉,说“别哭,妆要花了”。
花轿出门的时候,宋如昔站在廊下目送。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条长街空无一人。
后来苏筱蝶每隔十天半月就回来一次,带着夫君,后来带着孩子。叶辉是个不多话的人,来了就安安静静坐在厅里喝茶,让筱蝶陪宋如昔说话。偶尔他也会插一两句嘴,说些京中的趣闻,逗得宋如昔弯一弯嘴角。
她的日子,终究是有了些暖意。
只是那暖意里,总藏着一道填不满的空缺。
有一年中秋,我和霍霄宸去容府看她。月亮很圆,我们坐在院子里吃茶。苏筱蝶带着孩子也在,孩子在院子里追萤火虫,咯咯笑着跑过来跑过去。宋如昔看着那孩子,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后来孩子跑累了,扑到她膝盖上,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姨姨抱”。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孩子头顶上。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很淡。一瞬就过去了。
她眨了眨眼,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孩子咯咯笑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我想,那一定是很温柔的话。
十五
我这一生,过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