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沉沉冬云终肯放出晴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午时一过,若朴便去后堂寻林致和,林致和见若朴前来,便发话道:“若是已收拾停当,我们即刻便走,需在初九到宜南。”
可若朴不愿爽约,便朝林致和拜道:“刑房典史马六,素来对我多有照顾,今日恰逢他生辰,我已应约。若是林御史担心误期,可先行。御史告知我地址,天黑前我必准时到达。”
林致和心想日前从宜南到钟祥,顺流而下都花上两日时间,惊异着笑:“哦?你会飞,还是你的马、船能飞?”
“林御史说笑,我自然不会飞。往年溪涧谷地水流湍急,人马皆不得过。今年冬季几乎没有雨水,可从山间谷地而行,不必走汉江,自也免去等船换马的时间。”
“既是如此,我与来福便备马等你一起走。”
“多谢御史。”
马六早就下值,在院子里安排酒席。他妹子名叫马妙佳,年方十四,已早早在门边等着,远远望见若朴背着包袱,拎着木盒,忙进正堂,忙对马六夫妻二人道:“嫂嫂,沈姐姐已经来了。”
马六同他妻子花信芳步至门前,若朴恰好跨过门槛,“见过嫂夫人”,若朴先行见礼。
花信芳是个温柔有礼的性子,柔柔地回句不必客气,便引若朴去正堂,见若朴身背行囊,又问道:“我已听明峰说,你有桩新差事,不日便要离开钟祥,这包袱,是今日就要走?”
“回嫂夫人的话,确是今日晚间要走”,若朴见他们都坐定,便打开木盒,对马六道:“六儿哥,这一年多蒙你照顾,今日恰逢你生辰,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是一方砚台、一块墨、一支毛笔并一支炭笔。
马六想到自己那块已被磨平的砚台,欣慰地笑:“若朴,你有心”,心中却有不舍,初识若朴时,她也不过十七八岁,“在外多有不易,日后不准破费。”
若朴不作答,自顾自打开木盒第二层,是一支玉簪、一副素银镯并一对莲叶玉耳环,“我此去,不知何日再来钟祥,玉簪温润,恰配嫂夫人。佳佳明年及笄,镯子与耳环权做及笄之礼。”
花信芳既是动容,又是感怀,“这簪子很美。”
佳佳年幼,已欢喜地拿起镯子和耳环戴上。
一时话毕,若朴只夹过几筷子菜,略扒几口饭,便放下碗筷。
“事情不等人,我们还有相聚的时候,若是着急,便趁还有日光早点出发罢”,马明峰不知那位林御史怎得如此着急,缺这一夜又能如何?
若朴正欲回话,却见花信芳拿件翠色的棉袍出来,对若朴道:“这几日一日冷过一日,前日与佳佳一同为你缝件棉衣。如今你要远行,穿上正好可御些寒冷。”
说罢,便为若朴披上,花信芳瞧上一眼,“不错,很合身。”
若朴此刻只觉身暖心热,却不敢再拖延,对三人道:“六儿哥、嫂夫人,多谢,我们来日再相见。佳佳,等你成婚时,我再来为你添妆可好?”
妙佳欢喜应下,马六与花信芳则是一路无话,送若朴至门口,瞧见她走远,才折回正堂。
马六长叹口气,悠悠道:“信芳,你说这人生在世,怎么聚散不由人呢?”
“相公此言差矣,若朴此去,若能成就一二,便是不枉费为人之苦。”
“娘子说的有理。”
正巧,妙佳已戴上新耳环,忙问她二人,“哥哥嫂嫂,我戴着好看吗?”
马六笑着摇头走进内堂,妙佳努着嘴问花信芳,“嫂嫂,哥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戴着不好看,我瞧着挺好看的呀。”
“你哥哥是被你美到说不出话来,佳佳你生得好,戴什么都好看。”
“还是嫂嫂好,你说,沈姐姐这一去,还会回来吗?明年五月十五日我才及笄,如今我还没说亲呢,沈姐姐说要为我添妆可当真?”
“这,嫂嫂也不知道。但,有缘总会再相逢的。”
天色渐暗,街坊深巷皆已掌灯,马蹄踏踏,远行的人已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