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复说要勘测梨苑附近的水道,前几日她与谢世济同来,为着照顾尹复,特意在芦苇丛里系着只小竹筏,如今唐澜倒是可以先去那待上一会。
顺着小河道游上两刻钟,便到那处苇丛,水浅,趟泥而行总比在水里游要省力。
沈唐二人今夜皆待在地下,不知上半夜原本月华如昼,“今日是十五,怎么连月亮的影子都见不着”,是若朴在说话,没有月光,她只能凭着记忆朝那处小竹筏走去。
二人绕了个圈,水又渐深,唐澜才开口问她:“沈姑娘可有打火石?”
“有是有,但今夜没有月,也无星点,若是我们将浮囊翻过来点燃,我怕惹些不必要的麻烦”,若朴不是不想燃点烛火,她,是真没想好该叫他到哪里去,她没料到他今夜在此处。
唐澜又问:“沈姑娘要走出这片芦苇还是找什么东西?”
“有个竹筏子”,她有些懊恼,却不怀疑自己,“今夜实在太黑。”
“我们方才已经过一处筏子”,唐澜又轻笑着说,“不过多走这几步路,身上反而热些。”
她只好笑纳他的安慰:“唐先生可还记得那筏在何处?不若还是唐先生在前面走罢。”
“好”,唐澜此刻也觉自己不是个无用之人,自是欣喜往前,也忘了胸口处的疼痛。
唐澜当然想活着,却是不情愿靠着对那几人的卑躬屈膝俯首臣称活着。如今深夜涉水,辨不清方向,竟教他有些茫茫人生自寻前路的勇气来。
果就在不远处,二人一同踏上那竹筏,又立马盘腿而坐,这夜很有些累。
“等天明后,我再出去安排,如今我们先歇会吧”,本来她身上有些干粮的,但经湖水一泡,早已不见踪影。
“好”,唐澜应下,但他还是又出言相问,“沈姑娘肚腹可饥饿?这新长出来的芦苇嫩芯可以吃。”
“生吃恐会刺激肠胃”,若朴提醒他。
她不知道,林彦文为着今日的“晤谈”,已提前将唐澜饿上好几天。
唐澜没再回答,借着手感扯出几根新发的苇,剥开有些剌手的硬壳,抽出柔软的芯,放入口中,许是心情,唐澜竟不觉得难吃,开口道:“这芯子味道还算不错,脆嫩,有些淡甜。”
若朴忽地有些触动,“唐先生此前可吃过这苇芯?”
“惟明十五年前不曾吃过”,他回她。
这年之前,他是富家子弟,即便为着尝鲜,也不曾用过此物,这年后,生计所迫,原先不入眼的食物也觉有些风味。
“剖其心,食其肉【2】”,若朴念出这六字,却是嘲讽的口气。
唐澜家财已尽,尽入天家,不复回。这也罢了,林彦文摆明不还,唐三利一口气儿上不来,就此西去,唐泓北上告状,被汉王结果性命,如今只留他一人于世。
唐澜懂她的意思,开口却是惆怅:“沈姑娘可是笑我苟活于世?”
“并非,唐先生你有何罪,何来苟活一说。我只是嘲讽他们饮尽心血”,她停顿好一会,才又说,“连命也不留。”
对,他唐澜不曾为非作歹,不曾违法乱纪,有何罪?
他该活着,他有权活着,他得活得比他们长。
思及此处,唐澜又开口问她:“这是沈姑娘救我的理由?”
“不仅如此”,她斟酌一会,一字一句道,“淑容还在等你。”
淑容、淑容,唐澜在心里默默念着淑容的名字,他如今不敢到她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