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歇时分,东宫外的宫道空无一人,他的孤独的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
他穿过层层宫阙,越走越僻,终于在走过一处拐弯处后,望见了一间似乎连鸟雀都罕至的、没有任何牌匾的院落。
木门老旧斑驳,门前没有任何守卫,像是一个荒废了许久的院子。
不知为何,像是冥冥中受到了某种指引一般,他在门前驻足良久。
他看向前方,似乎已经没有了别的院落了。
于是,他屏住呼吸,伸手轻轻一推。
门竟无声地开了条缝隙,也没有落锁。
他的心猛然一紧。
随即他侧身而入,反手掩上门扉。院中同样的荒寂无声,但当他望向前方一排厢房,便被一间似乎散发着蓬蓬绿意的屋子不由自主的吸引了过去。
他继续向前。没有想象中深宫废院的萧瑟荒寂,扑面而来的竟是一簇簇汹涌的绿意。
与其说这是一间寝殿,不如说是一座琉璃与木格巧妙构筑的花房。
午后斜阳穿透略微蒙尘的琉璃顶,碎裂成千万缕浮动的光柱,将整个小屋映照的朦胧、静谧,宛如水下秘境一般,无声地焕发着不可思议的生机。
待他慢慢走入深处,一股无形的暖流混合着湿润的、混杂着泥土腥气与无数花朵甜涩的馥郁气息,将他柔软的包裹起来。
这室内的温度,竟比外面深秋的寒意要暖和许多,仿佛春日被悄然截留,囚禁于此。屋内光影流转,绿意氤氲。层层叠叠的盆栽在光柱间舒展,瓷盆、陶罐,甚至是剖开的竹节里,都肆意生长着姿态各异的植物。
不经意间,他忽然发现有一株矮草,竟绽放出了那似曾相识的鹅黄色的小花。
他呆呆地望着它,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故人。
就在恍惚间,他的目光又落在花木深处那张宽大的梨木案几上。那里并无寻常的书卷笔砚,而是散落着几个敞口的青瓷小罐,盛着金黄色或是琥珀色的浓稠膏蜜,而在石臼里尚有未捣完的草药残渣,泛着青褐的汁色。
这定是那个她一心记挂的制香阁。
这必然是她的来处。
这无疑是她这六年里的一方天地。
他环顾四周,想着,念着,心底一阵欣喜,而后又泛起了一丝酸涩,视线竟不受控制的模糊起来。
他来回找寻她,又去了其他几间房间,但辗转多处,仍没有任何她的踪迹。
于是他再次来到这间屋子,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张似乎带着她双手余温的案几,出神的看着屋子里的一切,似乎想要永久地记住它的摸样。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悄然探手入怀,从内里的衣袋中拿出那两个早已经干瘪的无患野果——这是他此前在找寻谭胭时,从渡口附近的林子里摘来的。
在她告诉他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于他最寻常不过的果子,居然有这样一个让人心震栗的名字——
无患,无患。
我多愿你从此无灾无患。
这句话他曾默念过许多遍。然而,世事总是不能如愿,她如今还是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既然如此,他又怎敢再骗自己,说她的前路还能有半寸坦途?
他缓缓松开手,将那两个野果轻轻地放到了那张温润的案几上。流连再三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院子,向着宫道的深处缓缓走去。
……
就在他离去的一个时辰后,这处院子的木门又被无声地开合再关起。
今日。谭胭每日午后晌歇后便会来到这里,入夜无事之时也偶尔会散步自此。
这日,她照常走到这里,不过相比此前的步履匆匆,这些时日她倒是不敢贸然疾行,只怕稍不留意便损伤了胎气。
她来到案几前,照例梳理着那片尚未分类完成的花草,这些都是她命人从宫中的花房中每日现摘的,以保证花材的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