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几年前开始,她便常常走在这条宫道上。
到了夜晚,除了间断往来的夜巡卫队,这条道上再无其余的人迹。
回宫后,起初她并不适应独自跨过这慢慢长夜,可思来想去,她终究还是决定不带上任何一个宫人,仿佛只愿独享这片独属于自己的秘境。
她心知,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还有无数个需要她独自穿过的长夜。
这夜,她似乎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捣制案上的这些香蜜与药材。
她料到了夜宴上必然会遇见他,她清楚地知道,这场晚宴正是为了他这样的功臣特设的。
纵然早有预料,可当真再度相逢,她还是难以按捺心底翻涌的心绪。
整晚,她都在极力压制着自己那喷薄欲出的情意,不让自己显现出哪怕一丝的动摇。这种压制仿佛使尽了她的全部气力,以至于在回宫的路上,她略显笨拙的步伐都有些颤颤巍巍。
想着夜宴上的种种,她坐在案前,再也无法专心使出她早已重复千遍百遍的动作,以至于稍不留神,她竟将那花草的汁液溅到了地上。
她呆呆望着那滩汁液,慢慢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无论如何,事实便是如此,即便心中有千般不愿、百般不甘,如今我已入宫,一切的憧憬,都已不复存在。
如今我能做的,只有远离他。
想着这些,满心烦乱搅得她神思恍惚,以至于屋门被人轻轻推开时,她竟没能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慢慢迫近她的身子。
“是你吗?”
当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她先是陡然一惊,手中的器物险些坠地。
待她反应过来,身形几乎不能动弹,只能怔在原地,无法立即转身确认。
待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无力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相见。
她不得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继续捣制手里的药材,一时间,捣棍不停地在石臼中发出笃笃的闷响声,仿佛只要这声音不会停歇,接下来的一切都将不再继续。
在确认了她的身影后,贺霄继续上前几步:
“上回我来之时,就发现这里和我想象的,全然不同。”
说着,他再试探着上前一步,走到了他再不敢轻易向前的位置:
“我总是在不停地想你在宫里头的日子,想象着你在寝宫的模样,想象你所说的制香之地,还想象着——”说着,他的语气变得愈发焦灼不安,“我不断地给自己找借口,想着你应当同旁人说的那般,总是在专研制香医术,不会那么在意他。”
他继续向前,终于来到她的近前,挺拔的身形几乎笼住了她的整个身子,僵直的脊背却透露出一丝不甘与酸涩。
他紧紧凝向那道日思夜想的背影,灼热的眼神几乎要将她吞没:
“方才,你是故意激我,故意惹我恼怒,是吗?”
许久,谭胭停下手中的动作,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来。
起初,她并不敢看向他那双炽热而又恳切的双眼。但避无可避,她最终还是逼着自己直直汇入他的眼眸。
四目交汇的刹那,她的本已掩藏得很好的情绪、那悉心维持的平静,有如这初冬的薄冰一般,轻轻一敲便瞬间炸裂开来。
她只怔怔望着他,眼底一点点漫上来的温热与湿润占据着她,让她一时竟忘了她的初衷。
但只一瞬,她便认清了自己的境况。
于是,她捡起早已备好的、合宜的冷淡,冷冷道:“贺大人说笑了,为人臣者,本就是你僭越了,何来我惹你之说。”
“不要这样……”
“我不愿听你叫我大人……”
他用着近乎命令而又恳求的语气一遍遍道来:
“像当初一样,直呼我的名讳,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