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惨淡一笑,“当初,我倒是希望,我多么希望,你当初不过将我视作一个不容侵犯的贵妃,如此,你便不会在那个雨夜来找我,你我也不会像今日这般,狼狈不堪。”
说着,她再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多说无益,贺霄,你我已缘尽,无需相见。况且大人新婚燕尔,今日这个时辰理应搂佳人入怀,大人还是在被人发现之前尽快回府吧。”
闻言,贺霄沉沉垂下头去,随即又抬眼看向她:“这样你会开心吗?胭儿,让我痛苦,会让你开心吗?”
“痛苦……”
她再重复着他的言词:“大人今日总是说笑。据我所知,你在宫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招惹天子的女人便肆意招惹,想要成家立业便火速同旁人成亲,你会懂得,什么是痛苦吗?”
说罢,她便冷冷而又怨怼地看向他。
贺霄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眸中满是难以拆解的酸楚:“你这般想我,那你为何又要入宫救我?!”
“的确是我救了你。”谭胭敛起神色,平静回道,“贺霄,我说过我会救你一命,我只是不想违背我的诺言。”
贺霄只怔怔看向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谭胭再补充道:“甚至,如今我即将位列贵妃,倘若将来你有需要,让我再救你一次,也未尝不可。”
话音落下,她眼见眼前的这个男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猝然间松垮下去,连带着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也彻底熄灭,只余下一个不愿承认的眼神,空洞而又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谭胭垂眸,暗自轻叹一声,终是不忍,缓了缓声调:
“贺霄,我不想和一个曾经救我于水火的恩人成为仇家,你是个正直的人,我也并非故意恼怒你。假如,我们之间必然有这么一天,那我今日便同你说清楚,同你将你我之间的事彻彻底底地说清楚。”
顿了片刻,她复又抬眸,笃定地看向他:“贺霄,你我只是一夜冲动,我从未记挂你,你我也永无可能,我希望你我各自安好,不要再互相打搅。”
说着,她转过身去,继续看向那似乎永远也捣不完的石臼。
“你走吧,不要再来。”
“我不信。”
贺霄艰涩地摇了摇头,看向她的背影道:“你舍弃你的自由、舍弃你设想的将来,回到这个你亲口说过不愿再回来的地方,我不相信你说的这些,不也相信你只是为了报我的恩。”
她再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由得哼笑一声,一时竟觉得之于他的身份、之于他的地位,他在此刻竟是如此的愚蠢而又可笑。
于是她再转过身来,近乎恼怒地看向他:“那你期待什么?”
“你期待我还心系于你,还爱着你,之后呢?贺霄,你疯了吗?”
“你忘了你的身份了吗,不要你的身家性命了吗?”
某一刻,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他又何尝不明白她所说的一切,但是在茫然失去近乎一切之后,在接连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弟弟,失去了与父亲之间的信赖之后,某一刻,他竟在一种麻木不仁的错觉中觉得,失去似乎并不致命的可怕,反而,得不到这个余生最为记挂的女人,才是他现下最为恐惧的。
他沉沉道:“我只知道,我如今想要的,就只有你。”
谭胭再嗤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你别忘了,我是陛下的女人,而你,可是陛下身边的忠良、一个人人称颂的忠良。贺霄,我已经救了你一次,倘若此刻你还冥顽不灵,胆敢觊觎陛下的女人,恐怕这第二次,任谁来了,也无能为力了……”
缓了片刻,他用他那双涨红的赤目近乎压迫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那倘若,我偏要呢?”
此话入耳,谭胭愕然地抬眼看向他,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然而未等她说出一句话来,贺霄便拉住她的手,置于自己的胸口,眼睫簌簌震颤,一语不发,只牢牢凝向她躲闪的眼眸。
在短暂的失神之后,谭胭狠狠挣脱他的手臂,侧身避开,再次转身,近乎失态地不间断捣制案上的石臼。
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整理着各自纷乱的思绪。
在这一不知道尽头的沉默当中,他只呆呆立着,凝望着她那脆弱而又疏离的背影。
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向前一步,伸手一把夺走她手上的捣棍,而后又将案上的石臼取了过来。
“你不是说,这都是下人做的吗?”他说,“你还有身孕,今日,就让我来做你这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