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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泉动（第2页）

可她并没有说出口来。

谭胭，你不是说过，你只想要一个人的真心吗？如今，这个人的真心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的面前，你为何又如此的畏畏缩缩？

你说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暗自嘲讽着，嘲讽着自己的懦弱，也嘲讽着自己如同父亲一般的权衡不定、摇摆不绝。

想着这些，良久，两人都不再言语。

在这愈发清醒的寒意中，方才还异常分明的是非曲直、还斩钉截铁的爱憎取舍，到了这夜深露重的时刻，仿佛都像被这屋中的暖雾浸透了，变得柔软起来。

不知是因为沉重的疲惫，还是因长久的激动而渐渐显现出来的不适，她的思绪变得滞重起来。

她缓缓走到坐榻边，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极其小心地坐下。

这时，他才像想起了什么，迟疑地望向她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知道我还想要问什么。”他看着她的小腹道。

“你又何必非得问出口来。”她深深叹息一声，“上回你得知你母亲真相的时候便痛不欲生，不是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真相。”他回，“我希望你坦白地告诉我。”

片刻后，她嗔怪道：“当然是你的，不然还能是谁的。”

虽已知道答案，但听到她竟这般径直地说出口来，他还是怔了片刻。

见状，她再次肯定他的猜测：“我说过我并不清白，但我也并非如同宫中传闻的那般，总不能除了你，身后还藏有旁的什么其他的臣子……”

听闻此话，贺霄脸上原本那阴郁哀伤的神情瞬间凝滞，反而挤出一丝窘迫而又欣喜的笑容。

此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曾经在山林海岸出没的那个喜爱胡说、喜爱开着不合时宜玩笑的那个女人。

于是，他再次走向前来，站在她坐着的身子前，他常服的衣摆紧紧贴住她的膝头。

她抬眼望向他，他伸出手来，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脸庞，不断地轻轻摩挲着她那柔软温润的肌肤。

“我很高兴你告知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即便没了性命，我也会保着你们母子。”他道。

“但我更希望你记住，这是陛下的孩子。”

他摇了摇头：“我不接受。我知道我并不无辜，我占有了皇帝的女人，我接受上苍对我的任何惩罚，但我不接受这尘世间其他人的安排。”

见到他总是这般妄自胡言，她无奈地苦笑一声：“为了我，不要这般冲动好吗？”

他没有回应，只问向她：“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你既说要保着我们母子，又岂能置我们的安危于不顾。倘若被发现——”

他打断她的话：“我知道，我自有分寸，我会想办法。”

“我再说一次，你是个自负、狂妄的人。”

他轻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枉顾你舍身救我的情意。此后，我所做的一切，都会是为了你。”

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谭胭看向他说：“倘若……倘若你真想为我做一些事，就代我去到崖浦渔村，找到渔民婆婆及冯慈一家，将他们一家好生安顿起来。他们在我最无助的时刻收留了我，我很感激他们。”

“我一定会做到。”

她站起身来，轻声道：“你走吧。虽然这制香阁周遭少有人来，但你如今是朝中重臣，想必盯着你的人不会少。夜已深，我也要回去了。”

宫墙之上，月光稀薄。

远处宫阙的剪影深深浅浅、层层叠叠，一直堆叠到视野的尽头，融入了那比夜色更浓的黑暗里。

偶尔，一队巡夜的侍卫提着昏黄的夜灯，像几点飘忽的磷火，从远处的岔道无声滑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又被庞大的阴影迅速吞没。

他就这样，远远地跟着前方那个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身影。在她的身后，他依稀能看见她的披风在幽暗中微微浮动。

他下定了决心，要看着她走向灯火阑珊之处。

自从上回他错误地离去之后，他再也不能容忍将她一人留在这无边的黑暗当中。

于是，在这看不见来处、似乎也望不到尽头的宫道上，独留两人的影子，被宫道间断地灯光拉长、揉碎、又接起，在宫墙上变幻着沉默而扭曲的形状，仿佛两个不属于此间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