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乐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张雯一直静静地坐在一边的凳子上。任乐水笑了笑,张雯走过来挽住了任乐水。
“我从来都无法离开你。”张雯温柔地说。
任乐水眼里一热,搂着张雯下了山。
寒风呼啸,天空悲鸣着。
任乐水绝望地望着那张损毁的面孔,心在抽搐。他无比虚弱,悲愤的感觉像失去压力的喷射的水,在心底缓缓散开,散成冰粒,悲伤变得刺痛而寒冷。他望着水晶棺里的老同学,红灿灿的党旗覆盖着他冰冷的身体,扭曲的遗容僵冷而苦痛。
他们隔着一米的距离,而这却是黑暗的生与死的距离。
悲恸汹涌着从胸口蹿起,任乐水的泪水决堤而出。
风声哭声哀乐声凄厉交杂,一片悲怆。
三天前,任乐水打开电视,收看自治区开展“访惠聚”驻村工作的新闻。
任乐水的老同学作为第二批驻村干部下乡已经快一年了,七万名驻村工作队的同志按照计划就要回到各自原来的工作岗位,第三批驻村工作队已经开始报名了。
任乐水想起好久没和老同学联系了。
老同学一向较真耿直,愤世嫉俗。经过一年的“访惠聚”驻村工作,他把一个小乡村的工作做得风生水起,在自治区“访惠聚”视频会议上做了典型发言,被绿洲市纳入了干部提拔的后备人选。
电话里老同学热情高涨:“老任,下来干一场,农村大有作为!”情感热辣意气风发。
老同学唤起了任乐水的**。他所在的西域丝路研究院可谓人才济济,大家谈起世界局势国家大事,纵横天下经天纬地。而真要动了真格去南疆农村,一时间大家又都有点儿犹犹豫豫。党组书记任乐水为挑选第三批驻村工作队员犯了难。一琢磨,这么大的事情派别人带队还真不放心,不如自己下去。按规定一把手一般在家里坐镇,但任乐水写了申请,去做上级领导的工作,他的真诚打动人,组织破例同意了他的请求。那一刻,任乐水百感交集:几十年以后,又能回自己家乡南疆白水市生活一段时间了,而且带动了大家积极报名。
听说任乐水要驻村,老婆张雯心里五味杂陈,在一起时天天嚷着让任乐水滚蛋,真的要分开又恋恋不舍。张雯心里似乎只挂记着儿子,没事就嚷着要去上海陪读,那是故意闹腾任乐水。儿子任冰在上海读研究生,活蹦乱跳的,哪要老妈天天陪?其实,张雯根本就离不开任乐水,但嘴硬得像岩石。“那我就去上海陪儿子了,咱不拖累你。”任乐水看到张雯那种彪悍的神情,恨不得第二天就走。
任乐水万万没料到,那个电话居然是和老同学的诀别。
三天以后,那个鲜活的生命碎裂了。
那天,老同学在做着撤离回家的准备,整理着一年以来的驻村日记。这一年,他没有辜负对他无比信任的组织,没有辜负对驻村工作队充满期待的村民,没有辜负渴望着他平平安安归来的家人。从镜子里老同学望着又新增的白发,眼睛迷离着笑起来,他拉开门,仰望着灿烂的阳光。一瞬间,一个火球从院外飞进,他一定以为那是一道焰火,他没有躲避,在他愣神的一刹那,火焰变成了火光,然后是一声炸响。
暴徒袭击了驻村工作队的驻地!
老同学的生命定格在那一刻。他曾经是那么热爱这块土地。
风呼呼吹起沙粒,打在任乐水的脸上,冰冷而生疼。文泰扶着脚步踉跄的任乐水,坐进轿车。任乐水的眼泪尽情地流,悲伤刻骨铭心。
文泰建议任乐水留下,老同学的家属摆了午宴。
“这种饭能吃得下去吗?”
按照习俗,家属摆宴,算是一种答谢礼仪。可是今天,到底该谁答谢谁?!老同学为新疆社会稳定和长治久安牺牲在第一线!
“他是为国尽忠的英雄,我们该答谢他的家人!”
一向和风细雨的任乐水有点儿激动。司机哈萨克族小伙海拉提一时搞不清是留是回。
任乐水心中充满怨愤。情同手足的兄弟惨死在这里,截断了他们32年细心呵护的友谊。任乐水想在第一时间离开这里,他不愿见到这里的一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他厌恶。他感到一种邪恶的氛围包围着四周。
文泰想起绿洲市的领导还要和今天来的厅局级领导开个见面会。
“下午,还要开会介绍案情。”文泰说。
任乐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毫无反应。
汽车驶向城外。
寒风扬起戈壁上的沙粒和雪粒,打在车上,嚓嚓地响。路边的防风林,齐刷刷地向一边歪斜着,干枯的树的枝桠伸向天空,狂乱摇动。这些奇丑无比的树木,常年**在风口,被巨风摧残着,从戈壁褐色的土壤里探出根芽,倔强地生长,艰难地长成苗,长成树,长成绵长的防风林。每一株树都向着风向歪斜,早已失去了对笔直的念想,但它们依然站立在厚厚的积雪中,根连着根,枝搭着枝,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一副无所畏惧的架势。
任乐水看着眼前的树,突然有一种特别震撼的感觉。
任乐水无数次看到过这些歪歪扭扭的树,他一向鄙视这些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怎么这样一片穷山恶水的地方,甚至连一棵普通的树都长得龇牙咧嘴,自卑得一览无余,让人心生厌弃。树的丑陋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让任乐水时时怀有一种轻蔑的感觉。
而此刻,任乐水却突然被那些丑陋的植物所打动。
在冰雪之中,在戈壁之间,在狂风之下,它们低头弯腰,任凭雪打风吹,当冰雪消融,当狂风停息,它们还会在春天发芽,还会在阳光下摇曳,还会焕发出无限的生机。
任乐水的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