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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3页)

老人把手在心口捂了一下算是回礼。

“我说汉语,你爷爷能懂吗?”谢浩杰小声问麦迪亚娜。麦迪亚娜嘴角一抿咯咯笑起来,笑容灿烂无比,谢浩杰的心悸动了一下。

“您说维吾尔语我听不清,您就说汉语吧。”老人慢条斯理地说。

一口热茶从谢浩杰的嘴里喷出来。谢浩杰手忙脚乱地用袖口擦去茶几上的水渍。仿佛是天外来音,身旁的老人居然说着一口标准的汉语,字正腔圆,比他自己带着湘音的普通话水平高多了。而刚才他的孙女还在说爷爷耳背。

“阿不拉一直仇视我们的社会主义社会。他的爷爷在上世纪60年代末,参加了南疆的反动分裂组织,进行反革命暴乱,被镇压了。这场反分裂斗争一直没有结束啊。”老人目光突然亮起来,缓缓地说。

谢浩杰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老人,这个老态龙钟的看似糊里糊涂的老人,竟然说出这么一段充满严正立场的话。在谢浩杰的眼里,农村的老人都是老实巴交的没有文化的农民,可眼前这个严肃得近乎痴呆的老人,分明说着一个政治家的话。

看着发呆的谢浩杰,麦迪亚娜扑哧一声笑起来。

“谢大哥,您不要吃惊,我爷爷是老革命,离休后回到村里20多年了。”麦迪亚娜快言快语地说。

赛麦提爷爷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他的家族是被称作“塔兰奇”的到伊犁种地的维吾尔族人,二百多年前,爷爷的爷爷们,从戈壁环绕的塔里木盆地的喀什、阿克苏、拜城、乌什,迁移到水草丰美的伊犁河谷。赛麦提的父亲记住了祖上的叮嘱,他们的家乡在南疆白水市,回到故乡白水市是赛麦提父亲家族的理想。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他偷偷地离开了伊犁河谷,一路乞讨,隐姓埋名,来到迪化,在山西巷为一个山西来的汉族毛皮商做杂役。聪慧的父亲脚勤手快,汉族商人把家里的丫鬟许配给他。商人的生意兴隆,久经考验之后,商人让他成了驼队的头人,把自己的驼队托付给赛麦提的父亲。后来就有了一群孩子,唯一的儿子赛麦提在驼队中慢慢长大。在迪化,赛麦提学会了汉语,他成为父亲得力的助手。他们往来于兰州、迪化,他们已经不再是种麦子的塔兰奇一族了,他们已是一支丝绸之路商队的商贩,日子过得艰辛而幸福。

只是当1944年冬季来临,人们对未来忧心忡忡,许多人惶恐不安。山西的毛皮商人变得惶惶不可终日,随时准备撤离。从远方不断传来叔叔穆萨的消息,他托人从冰天雪地的河谷带来了一件绿色军呢大衣。

山西商人最后把驼队托付给了赛麦提的父亲,他希望世道平静以后,再回到新疆。赛麦提的父亲只有一个心思,过富足的日子,寻找一个没有伯克欺压的社会,攒足可以买一个果园的一袋子银圆,回到先人出发的白水市。他带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往返于兰州、迪化,继续他们的生意。1949年春天,兰州解放了。赛麦提的父亲知道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穷人要当家做主了,他要回新疆,于是贩卖了所有的家当,准备回到南疆白水市。

那一年,匪患不断,不时有朋友的驼队一去不复返,但赛麦提的父亲铁了心,要回到他梦牵魂绕的故乡。穿越了星星峡,再过几天,他们的驼队就要回到迪化。那天早上,他们突然遇到了另一支马队,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商人神秘莫测。商队的马背上除了砍刀和冰冷的枪管,空空如也,他们自称从关内做完生意回家。

走南闯北的赛麦提的父亲立刻看出了蹊跷,他紧张异常。那个马队自称去内地做生意,但整个马队里却没有一个懂汉语的翻译,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赛麦提的父亲用汉语对赛麦提小声说:“我们不幸地遇到了劫匪。”他悄悄把几块银圆藏在赛麦提的贴身口袋里。

赛麦提突然肚子疼起来。他跑到远处拉稀,整个驼队停下来等他。那个骑马的商队急不可耐地等着驼队。赛麦提父亲一次次建议马队先走。而那个黑苍苍满脸长满钢针须髯的大胡子男人却并不急于赶路,他说路上土匪出没,他坚决要和赛麦提父亲的驼队结伴而行。大胡子望着远处沙丘后拉稀的赛麦提,眼里聚满凶巴巴的焦躁神情。赛麦提父亲的驼队一次次停下来,等待赛麦提一次次拉稀。

太阳偏西了,驼队和马队静静地呆立在戈壁,天空湛蓝,酷热的地气熏得人口干舌燥。

父亲不耐烦起来,大声骂赛麦提:“上套的懒驴只有两张嘴的功夫,上面嘴吃草,下面嘴拉屎。”

赛麦提的父亲拉来驼队里最矫健的枣红马,那匹马总是高昂着头颅,哪怕千里跋涉,所有的骆驼都疲惫地倒卧,它也总是神采奕奕。

“没出息的小子,我们今晚会露宿在五十公里外红岩山口的夫妻胡杨下,一直向北,就到了。你处理完溲物来追驼队。”

赛麦提的父亲随手扔给赛麦提一个羊皮水袋,吆喝着驼队出发了。

驼队在尘土飞扬的天际一步步远去,赛麦提眼含泪水,长啸一声,扬鞭策马,向嘉峪关飞驰而去。赛麦提哀号痛哭,空旷的漠野马蹄哒哒,撕心裂肺的生死诀别!这一别,成为赛麦提和家人的永诀,赛麦提从此成了孤儿。

那以后,赛麦提在嘉峪关遇到了急奔星星峡的王震大军。赛麦提精熟的汉语让他有了用武之地,他参加了解放军。离休之前,赛麦提已经当了人民政府的一个厅长。一辈子的四处奔波,让赛麦提老人疲惫不堪,他回到了父亲当年出生的地方,那也是他后来当县长的地方。散发着玫瑰香味的老伴,早已埋在村里的墓地,他要回来等自己百年以后和老伴埋在一起。

谢浩杰闭上吃惊的嘴巴,鸡啄米似的点头。老人居然是一位离休的厅长,谢浩杰无比震惊,在他眼里,南疆农村贫瘠愚昧,原来却藏龙卧虎。

“老人家,那您给我说说,为什么非法宗教把村里污染成这个样子?”谢浩杰急吼吼地问老人。

一阵长时间的静默,安静极了。谢浩杰转头朝老人望去,老人闭着眼睛,头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似乎睡着了。

谢浩杰用手指指老人,对着麦迪亚娜挤眉弄眼。麦迪亚娜捂着嘴克制着笑意,竖起食指,做出安静的示意。谢浩杰不甘心地望一眼老人,眼前的长者让他充满敬意又琢磨不透,他悻悻站起身出了门。

“再见了,爷爷老糊涂了。”背后传来麦迪亚娜愉悦的话音。

谢浩杰没有转身,只是把手在头顶挥了挥,算是告别。

麦迪亚娜看看爷爷,情不自禁地在爷爷额头轻吻了一下。

爷爷睁开眼,看孙女,目光里满是幸福。

“爷爷,我就知道您装睡。”

“阿不拉不会善罢甘休的。孩子,要注意安全。”爷爷说。

谢浩杰回去查了资料,了解到新疆和平解放以后在1968年发生的历史上最大的一起反革命集团案的情况。阿不拉的极端行为原来有着历史渊源。

谢浩杰非常佩服这个老人,看似糊里糊涂的赛麦提爷爷心里明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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