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嘟嘟作响的手机,任乐水心情落寞。老婆总是对他有一出没一出的,典型的大大咧咧的女人,经常让他有种被忽视的冷落感。
家里窗明几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行书条幅:“厚德载物”。那是一个知名书法家作品。他喜欢这幅字,洒脱藏拙,中实不怯,用笔讲究,控笔有度,力透笔锋,起落有致。字里的道理更让他着迷,是他做人的座右铭。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神清气爽。在村里,他总是懵懵懂懂。他一直相信自己的自制力,欣赏自己随遇而安的心态。但是在那片尘土飞扬的土地上,面对带着异样目光的人群,他时时感觉到思维的迟钝,那些东西让他气浮,情绪无法安定,思维也有些混乱。他是一个积极向上的人,而在村里,他的心头时常升起一种浮躁的情绪,他控制着自己,依然乐观,但那些情绪时时折磨着他的内心。
他感觉疲惫不堪,和衣而卧,倒头睡去。醒来,已经夜深人静。
他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光明路上车来车往,喜爱夜生活的人们还在奔波。宁静的情绪从心底向每一个毛孔弥漫,一种祥和的愉悦感紧紧拽着他,他突然泪流满面。夜风微拂,夹着一丝寒意,泪水凉凉地覆在脸上。那一刻,任乐水几乎停滞了思维,他仔细地体味脸上温润的感觉。他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他一向对人彬彬有礼,对事客观公正。长期的理论研究,让他思维严谨、逻辑分明,总能抓住一种本质的东西,儿女情长的缠绵对他而言是幼稚可笑的。然而,一个多月的驻村工作,改变了他几乎冷漠的内心世界。他知道自己在变化,当他冷静地站在局外,他突然被眼前的城市所打动,过去那种习以为常的平凡日子,原来是那么难得,那些富足的舒适的充满和平的时光,似乎是一种上天的馈赠。然而这些背后却深藏着无数人们的奉献。那些在南疆基层默默工作的干部群众,那些牺牲了生命的英灵,那些生活和战斗在反恐前线的同志,为这座城市在默默奉献和牺牲着。以前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生活背后的力量。驻村开展“访惠聚”工作让他有了一种更深切的体会。好日子的根在基层、在下面,原来在城市里享受的一切安逸,都离不开基层的干部群众一天天的维稳工作的辛苦付出,可是许多市民却没当回事,以为一切是理所当然的。想着,任乐水内心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一年驻村责任重大啊。
早晨,天空飘着急雪。
任乐水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早餐,烧了壶滚烫的奶茶,喝得浑身热乎乎的。想起要去财政厅和教委,犹豫着穿什么衣服,打了领带,想了想还是穿了驻村时的徒步服。去要项目,西装笔挺的总不好意思开口,徒步服是研究院的驻村工装,进门不开口,那些老朋友就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给两个熟识的副厅长打了电话,约好时间,去了。
雪下得急而密,汽车缓慢地行,人匆匆赶路,花花绿绿的伞游动着。雪花大而白,却并无寒意,倒有点儿暖洋洋的快意,把人的心情洗得清爽干净。
任乐水一见到老朋友,就急着谈要项目资金的想法。人家也不推诿,直接叫了业务处长问了情况,刚好都在做今年的项目计划,口头答应了,计划下来时重点考虑。让任乐水吃惊的是,自己竟然是第一个从村里回来登门拜访的驻村工作队队长。加上都是几十年的老朋友,谈项目出奇地顺利。只是去了交通厅,领导都下南疆调研了,找到认识的一个副处长,了解到项目计划在去年底就做了草案,要增加他们村,可能有一定难度。打听到那个他熟悉的副厅长在喀什调研,想想不能拖,约好了第二天就去喀什找副厅长汇报。跑了一天,也不费什么周折,两个项目有了些列入计划的眉目,任乐水有一种舒心感。倒是邀请这些帮助他的老朋友吃饭,却费了许多口舌。“任书记呀,都是老朋友,你们在基层出生入死地开展‘访惠聚’,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和家人聚聚,再说吃饭总是有点儿嫌疑,好像我们给了你项目,才有了聚餐的事情,瓜田李下的,算了,下次项目开工了去村里看你。”教育厅副厅长这席话说得任乐水内心有些激动。是啊,大家都忙着,办件事就聚在一起吃一顿,怎么吃都有一种不太合适的感觉。任乐水感觉到了社会风气的变化。
买了鱼,回到家,做了几道菜,等老婆张雯,任乐水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离开一个月,原来以为老夫老妻了,可真要见面还有点儿激动,一种久违的思念不时地纠缠着他的内心。只去了农村几天,任乐水的各个器官都重新活跃起来,焕发出勃勃生机。
张雯进门,看也不看任乐水一眼,急着换拖鞋上厕所。任乐水苦笑一下把米饭端上桌。
张雯急匆匆坐下,把几个菜都尝了一下,抬头凝视着任乐水。
“老任,这饭烧得有水平,好久没吃上你做的饭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担心着怕你出事,真不敢相信你又坐在我面前。”
张雯说着哧溜哧溜哭起来。任乐水心里一颤,赶忙去卫生间拿了毛巾。张雯抹把脸,还在一抽一抽孩子似的哭。
“咱图啥呀,儿子读研究生了,你都副厅了,还下去,一天让人担惊受怕。你说这‘访惠聚’搞了些啥?我们有家不能回,人家文泰女朋友也飞了。”
“雯雯,怎么说着说着就没有党性了?”
“你来些人性吧,我一个老太婆,每天跳完广场舞,回到家孤苦伶仃的,连个倒水烫脚的人也没有,想养个狗吧,怕有感情了丢不下,每天回来就是看电视剧,那些狗血的宫廷剧,裹脚布一样臭长的韩剧,把我看得只想吐。”
“你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道舒服不如在家躺,多好的日子自寻烦恼。”
张雯张了张嘴想吼,看着笑眯眯的老公,突然换了话题。
“老任,你变得和蔼可亲了。哎,你们这一下乡,知不知道把多少人害了?文泰的博士没有读成,一桩婚事也给拆了。”
“怎么讲?”任乐水来了兴趣。
没让文泰读博,全研究院都知道,任乐水有点儿愧疚,可是在公私问题上,国家大义为先,舍小我为大家,从来就是任乐水的做事原则,那么自己带出的队伍也必须这样。可是却毁了文泰的婚事?原来,文泰一直在和北京大学的一个社会学研究生谈恋爱。那个女孩出生在东北,偏偏喜欢上了豪放的大西北风情。每年假期都来新疆调研采风,在一次会议上认识了文泰,俊朗稳重的文泰让她痴迷。那种被漠风吹亮的古铜色皮肤,那种天然去修饰的洒脱,那种爽朗的笑声,让这个生长在大都市的姑娘迷恋不已,她对文泰发起了一次次的感情围剿。文泰一向冷静,历经几次恋爱的失败,对异性有着特别的警惕。可是这次,他被姑娘的火热**融化了。他仿佛找到了命中仙子,所以他决定考博,他想和自己心爱的女孩在一起,他不想让姑娘来新疆。那个迷恋西域风情的姑娘,在追寻她古代的梦幻。可如果要过日子,他知道新疆一定不是那个姑娘的未来。文泰爱着新疆,但他知道他爱的姑娘会随着**的消失,重新审视生活。他要去北京陪着姑娘一起奋斗。当听说文泰考上了博士的消息,姑娘乐疯了。他们做出了决定,在文泰读博之前,一起把结婚证扯了,开始他们幸福的生活。
文泰读博没成,让人家姑娘伤心欲绝,要和他分手。文泰本来就是新疆男人火爆的脾气,什么也不解释,就算分了,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和任乐水下乡,其实内心翻江倒海。只是常年研究学问养成的素质,让他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冷静,一个人默默舔舐着伤口。文泰是爱她的,一种理智而深沉的爱。姑娘以为这种赌博似的冷战,会断了文泰下乡的念想,她让文泰在爱情和下乡,在北京和新疆之间做一个选择。她等待文泰回心转意,回到她的身边。她每天在QQ里看到的是文泰的黑屏头像,每日的微信也没有回应,好似一切的信息都在遥远的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文泰三日之内赶到乌鲁木齐,要么文泰和她办结婚手续,要么文泰祝福她在北京嫁人。她知道文泰一定收到了她的消息,她毅然决然来到新疆,就像她给文泰的最后一个消息说的那样,在美丽华宾馆2014房间等他三天。
“北京姑娘没有等到文泰,等到了你?”
“文泰下乡回不来,又担心出事,所以给我打了电话。”
“文泰完全可以回来呀,乡下又不远,一趟飞机,一个多小时的航程。”
“这不是乡下远不远的问题,是新疆远不远的问题。文泰想把家安在北京,姑娘想来新疆,他们谈不拢。”
“文泰也是,在北京、在新疆不一样生活。”
“老任,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新疆的孩子都愿意去内地发展?文泰从来就处事冷静,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姑娘的**毁了他人生的长远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