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你这种想法,新疆谁来建设?谁来保卫?我们任冰以后就得回来工作。”
“做梦!任冰以后留上海,否则,我也和你散伙。”
任乐水张了张嘴,看了眼张雯,没有说话。
“那你们怎么又去了吐鲁番?”
“你还真是死脑瓜,小姑娘不甘心呗,北京那边人家别的男孩子追得紧,就等着小姑娘一句话,小姑娘当时悲痛欲绝,我说服她一起出去转了转,就去了文泰的故乡。”
“你还挺有心思的,难得。”
“谁像你,不食人间烟火,文泰和你一个样子,多好的北京姑娘,就这么给扔了。可惜!”
一路上,北京姑娘给张雯聊的都是高昌的老故事,把张雯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前去吐鲁番,不是看看杏花节就是看看坎儿井,要么买点儿葡萄干。张雯去看过那个尘土飞扬的遗址,在她眼里,就是一些破烂不堪的土垛子,坐个马车跑一圈,吃一路土,干净的衣服被尘土裹满,灰头土脸地回到出发点,太阳晒得皮肤疼。而这次,北京姑娘如数家珍地讲解了一遍高昌的故事。
张雯了解了那段复杂的历史。高昌城在13世纪末的宗教战乱中被毁弃。
“你知道,北京女孩为什么崇拜文泰?因为文泰祖上就生活在吐鲁番。那小姑娘就要找藏在故纸堆里的传奇。”张雯的表情夸张。
任乐水眼前浮现出文泰英俊的面容,内心也吃了一惊。文泰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迷恋新疆文化,又非常排斥新疆这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涌动,特别想逃离这块养育他的地方。看人时要么双目直视,要么冷眼旁观。
“但不管怎么说,文泰的文姓还是有很长历史的。也说明新疆自古就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大家庭形成,多民族大一统的中国疆域开拓,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历史必然。”
“老任,有学问。”
“别什么学问了,那北京姑娘看了遗址,寻了文泰老家,到底回心转意没有,是嫁还是不嫁?”
“嫁!当然要嫁,嫁人家北京男人,现在的孩子婚姻像游戏,谈得好好的,一赌气成了别人的女人,一辈子就稀里糊涂扔泥塘里了。”
“不懂了吧,孩子们流行闪婚,说不准又嫁回来了。”
“我看是闪命!”
老两口就这么絮叨了一晚上。被窝里,多了很多新鲜感,任乐水有一种新婚燕尔的快乐。
“你这下乡,还长本事了。”
“下乡嘛,就是历练,把思想历练了,顺便把身体也历练了。”
张雯掐了一把任乐水的大腿,扭身睡去。又说:“阿尔法的老婆怀孕了,也没个人照顾,这乡下的,挺难为人的。”一会儿响起了细细的鼾声。
任乐水担心着文泰,他不知道一个简单的决定,让文泰失去了那么多,他一直欣赏这个稳重的新疆男孩,帅气而雅致,不像身边的那些小伙子们,总是粗拉拉的。
他给文泰拨了个电话,文泰还是慢条斯理的腔调,聊了几句工作,根本就不提感情的事情,好像北京姑娘就没有出现过。任乐水暗暗佩服文泰的淡定,小小年纪遇到婚恋挫折却风平浪静,真不知这孩子是没心没肺,还是把感情当游戏。
任乐水想起了那场让自己死去活来的初恋,心里一抽,眼前都是赛麦提爸爸年轻时候的影子。
任乐水一直想去看望赛麦提爸爸,那个自己的维吾尔族父亲。他曾经死心塌地地爱过他和他的家人。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让年少的任乐水应接不暇,当他彻底成为孤儿的那一天,在他的内心就埋下了困惑和哀怨的种子。那种心态像一株常青藤在心里疯长,他在痛苦和矛盾中挣扎。赛麦提和他的家人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如影随形,像氧气一样滋润着他,而他却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忽视这些,那些东西扎在心底隐隐作痛,他不愿意找到那种刺拉拉的感觉,他一直从负面的情绪中排斥着一种事实。他总觉得远远离开他们,他的内心才不再踉跄和凌乱。甚至,那场死去活来的恋爱也闪着赛麦提儿子的影子。当他青春勃勃,开始那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艳丽的花儿一样的姑娘就犹如他的生命。那个叫枣花的回族姑娘,是孤寂的青春时光里闪烁着的最温暖的触觉,那个美丽的花儿慰藉着他干涸而孤独的心灵。突然一天,那朵怒放的花儿就凋谢了随风而去,他痛不欲生满腔怒火地看着这个世界。那个可怜的孤儿失去了最后一丝温暖,他坠入了黑暗的隧道,无边无际的漆黑的色调笼罩了他青春的岁月,忧郁的情绪环绕在他的周围,他几度徘徊在求生无助求死不能的路口,惨不忍睹的经历不堪回首。大学毕业他远走他乡,躲进昏暗的克孜尔千佛洞,他探究着千年前的佛陀的故事,他在那佛光的智慧里顿悟了生命的秘密。他的思维方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他找到了另一种生存的意义,那些画在砂岩上的壁画让他的生命变得光彩夺目,成就了未来近乎完美的人生。
而今夜,想起文泰,他突然想念起那段迷离错落的恋爱时光,那段山崩地裂的青春时光,悄悄地潜伏在心底成就了现在的自己。
而文泰对待爱情和婚姻的态度却是那么出乎意料,冷峻如远处静谧的雪峰。他真的不理解,还有什么东西在这些孩子的内心是重要的?任乐水焦灼亢奋地想着这些没头没尾的故事,不同的画面在眼前穿梭。驻村一个多月,他忽视着赛麦提老人的存在,一切似乎应该有一个了结了。
他混乱地想着昏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