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看看父亲。”伊里亚尔说。
“你——父——亲?”任乐水问。
“著名的赛麦提大爷。”伊里亚尔说。
任乐水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仔细端详着眼前英俊的小伙子。他知道自己的哥哥伊利哈尔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弟弟,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几乎绝交了,所以他再也没有关心过赛麦提爸爸的家务事。
“我走了。”伊里亚尔说。
任乐水点点头,望着伊里亚尔出了大院。
伊里亚尔是赛麦提爸爸向穷人家要来抚养的后代。
20世纪80年代初,社会稳定形势趋于复杂,社会风气突然变了,一些杂音在发着不和谐声响,以民族问题为指向的群体性骚乱多发。1980年的白水市发生了一起案件。这起事件起因于不同族别群众间的一般刑事案件,但是受到别有用心之徒的挑拨煽动,引发了针对普通群众的群体性骚乱。
事件很快平息。
当事人留下了一个刚出生的儿子,一直由当事人的母亲带着,孩子的母亲早已改嫁他乡。
处理善后的赛麦提爸爸,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回去和吐拉汗一商量,就把这个孤儿抚养起来,顺着两个哥哥名字的发音,取了“伊里亚尔”的名字。在上大学时伊利哈尔隐隐约约给任乐水提到过这件事情。但那时任乐水已和赛麦提爸爸断交很久,所以他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而今天,弟弟伊里亚尔就站在了眼前。这些躲也躲不过去的缘分,就一直凝固在时光里,从来都没有离开属于自己的生命,只是当凝结的土壤化冻了,那些岁月的时光又一次洒落下来,它们就像小草一样破土而出了。
那时候,任乐水的灵魂错乱,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民族,他在维吾尔族的养父养母家长大,但他却有着汉族的血缘。在内心,他亲近着这个给他衣食的赛麦提爸爸的民族,可是他却总是被同学们取笑,似乎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不干净的血液,他为此自卑不堪,青春期的世界里,他一直挣扎在一种身份的困惑里。他无人诉说,社会的隔阂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往日一起长大的朋友也开始回避他,尽管他说着一口流利的维吾尔语,但发小们还是不认同他。任乐水所接受的价值观,是建立在无神论基础上的共产主义教育,他无法闹明白,为什么友谊却隔着一种民族身份的隔膜?他疏远了那些让他思维混乱的朋友,他也疏远了把他养大的养父母。而当他和汉族同学在一起时,他们对他又充满了戒备和好奇,一旦有机会,那些信口开河的同学就会问他一些无法启齿的问题,甚至把他吃汉餐也和他的品德联系起来,那意味着他对养父母的背叛,意味着他是一个没有底线、没有道德的人。任乐水的思想还是一块不毛之地,他无法接纳这些乱七八糟的评价,他痛不欲生,他要隐藏起他18年里奇特的生命轨迹。他断绝了和养父母的来往,而内心,他在想,总有一天,他要去解释这一切,他要给自己的心灵一个解释,他也要给自己的养父母一个解释。
当任乐水考入新疆大学历史系的时候,他如释重负,他要研究新疆这段神秘的历史,研究那些民族融合的生活,他要给自己的生命历程有个交代。
让他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的伊利哈尔哥哥居然和他上了同一所大学,只不过伊利哈尔上的是中文系。命运弄人。
其实,任乐水一直不知道,看似偶然的相遇,隐藏着赛麦提家族的一个秘密。
入学的第一天,伊利哈尔来找任乐水。任乐水一下子雕塑一样凝固了,他的内心充满喜悦,转而又变成了冷漠。伊利哈尔哥哥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他说着维吾尔语,他说赛麦提爸爸、吐拉汗妈妈想念他这个儿子,伊力哈姆能够回到乌鲁木齐,一家人就团聚了,他还告诉了任乐水他的班级和宿舍。整个宿舍的男生呆愣地看着伊利哈尔,他们不知道这个高大威猛的维吾尔族男生在说什么。任乐水一言不发,他非常窘迫,他希望伊利哈尔什么也不要说。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会说汉语吗?”任乐水说。
伊利哈尔五雷轰顶,他不相信站在眼前的就是自己手拉着手长大的弟弟,他竟然拒绝用维吾尔语和自己交谈。伊利哈尔的眼睛里闪烁着惊讶、绝望和愤怒。
他扔下一句维吾尔语走了。
任乐水知道那句话的意思:“萨达开提斯孜!”一个背叛了良心的人。任乐水无法原谅自己的冷酷无情,但他需要重新认识自己的灵魂,寻找到自己简单的世界。面对纷乱的社会意识,他无法做出任何举动来抗拒这个社会,在他年轻的思想里,他需要自己身份的定位,他不希望再有同民族的同学歧视他的出身。
同学们问:“你认识这个老乡?”任乐水摇摇头。
那时候,大学的同学大多来自兵团和农村,人们对维吾尔族人的称谓就是“老乡”。
同学们问:“你会维吾尔语?”任乐水摇摇头。
任乐水的内心针扎一般疼痛,他跑进厕所,在外间的水房,打开龙头,让冰凉的水,冲刷他的大脑,他伴着哗哗的水声无声地哭泣。从在水库小学上学时,他就犹如一个外星人一样,让身边的人评头论足,他的内心始终在亲情和背叛中挣扎,他面对养父母,总是羞愧有加,但一看到同学们歧视的眼神,他就痛恨自己的生活。当他来到新疆大学,他希望从此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他不想让过去那些阴影,像幽灵一样盘桓在心底,一直伴随着自己的成长,扭曲自己的心灵。
眼看第一学期要结束了,任乐水一直在挣扎,他热爱他的养父母,可是他就是不想回到赛麦提爸爸的家。他知道自己成了一个背叛良心的人。一天,任乐水等在中文系的红楼门口,下午下课,他就没有吃饭,他跟踪着伊利哈尔哥哥,看着他走进食堂,回到宿舍,又来到红楼上晚自习。11点,该下课了,他看到了伊利哈尔高大的身影,他和同学说笑着走出大楼。
“伊利哈尔哥哥!”
伊利哈尔愣了一下,看到这个弟弟,他立刻忘却了他所有的不是,他搂着他,向宿舍走。任乐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伊利哈尔熟悉的味道飘进鼻孔,只是那味道里多了男人刚强的气息。渐渐地,任乐水拉开了和伊利哈尔的距离。
“我们能不能到体育场谈谈?”任乐水说。
“可以呀,即使到塔克拉玛干,我也陪你,一定想爸爸妈妈了吧?”伊利哈尔说。
他们一路无言,来到了体育场。
“我只想说,我一直感恩爸爸妈妈!”
“那就和我回家!”
“不,现在还不能!”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哪一个民族!”
“仅仅因为这个?我们是一家人!”
“你是我永远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