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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4页)

“你就只能在黑暗中说这些话吗?为什么不在阳光下,向爸爸妈妈说,向大家说,向全世界说?”

“你知道我曾经受过的误解吗?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生在汉族人家,却被维吾尔族的爸爸妈妈养大。而维吾尔族朋友说我是没有信仰的人,我不能和他们一起畅谈友谊,和姑娘谈婚论嫁。而汉族朋友说,我一个维吾尔族家长大的人,却没有维吾尔族的禁忌和习俗,既不忠诚,也不伦不类。我就是在这样的心灵创伤中,过完了童年,走进了青春。我一次次质问自己,我是谁?我做错了什么?可是没有人告诉我,爸爸妈妈给了我爱,却给不了我答案,他们不能铲除围绕在我身上的歧视,那种歧视来自四面八方,来自不同的民族。我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受这些折磨?”

“难道爸爸妈妈把你养大,是错误的吗?难道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一切都在变化,那时我们不懂,但现在我们应该知道,这是历史的选择,这就是跨越血缘的爱,新疆大地,世世代代的民族就是这样融合发展的,这就是最高尚的民族团结。”

“我不想把家人的事情塑造成高大的民族团结故事,我更不想听到人们对我莫名其妙的非议,我只想正常地活着。”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告诉我你背叛了赛麦提家族,背叛了我们父辈生死与共的友谊?你就是一只白眼狼!”

任乐水呜呜哭泣起来,他要向伊利哈尔宣泄这种复杂的情感,这个世界,只有伊利哈尔了解他,只能向伊利哈尔表露心声,他为这种情感所折磨,他几近崩溃。

伊利哈尔推搡着任乐水。

“你滚吧,走得远远的,当我们从来就没有吃过一个馕坑的馕!”

任乐水号啕大哭。伊利哈尔狠狠地踹了一脚任乐水。任乐水双膝跪地,捂着脸痛哭。伊利哈尔走了。

回到宿舍,任乐水身心疲惫,一天里遇到了各种意外,他的思绪一会儿回到村里,一会儿飘向遥远的乌鲁木齐,一会儿看着眼前,一会儿回到遥远的过去,他头痛欲裂。他吞咽了几片阿司匹林和降压药,迷迷糊糊倒头睡去。

谢浩杰整理完一天的驻村日记,读了几首苏轼的词,他喜欢历史上那些传奇人物。苏轼生性放达,为人率真,屡屡陷入官场恶斗,一贬再贬,心情郁闷,却成就了千古名作,疏浚西湖,建立三塔,筑“苏公堤”,发明“东坡肘子”,词开豪放一派,在诗、词、散文、书、画等方面成就斐然。苏轼的豪迈气魄,深深感染着谢浩杰,他暗自赞叹:人生豪迈如东坡,死而无憾了!

谢浩杰在笔记本上抄录下《蝶恋花》,激动得直拍大腿:一千多年前的词啊,人去楼空,可是那种春意、那种情调却历历在目,如沐春风,真是千古文章,千秋伟业!

谢浩杰心绪难平,眼前浮现出良嘉熙盈盈的笑脸。突然**有了尿意,起身出门,看看黑黢黢的院子,心中生出一股怯意,头皮发麻,他咚咚敲开了文泰的门。文泰手里拿着油画笔,迷惑地望着谢浩杰。

“陪我去趟厕所。”

文泰看了看画架,放下笔,陪谢浩杰走过墙根,来到背后的旱厕,一股臭气扑面而来。两个人不说话,一起咝尿。谢浩杰放了个响屁,屁声传了很远,两个人都有点儿胆寒。

回来,谢浩杰折身进了文泰的房间,文泰继续画他的油画。

看到油画的肖像雏形,谢浩杰的心头咯噔一下,分明画了一个活脱脱的良嘉熙。强烈的醋意打翻了谢浩杰的五味瓶。他一直隐隐约约感到良嘉熙和文泰之间有着什么联系,可是他们在人前一副坦坦****的样子,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但就是好像有一种默契,像浓稠的胶汁把两个人粘着。

“好小子,还藏了这一手,会画油画。”

谢浩杰左右踱步,装模作样地欣赏着画,内心被火炙烤一样难受。

文泰不理他,画笔在画架上飞动。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城府深。”

谢浩杰看着文泰冷漠的神态就窝火,再看一眼画上的美人,张口不伦不类地说了一句。文泰听出了弦外之音。

“疯狗没事才会整天田间地头乱吠。”

谢浩杰特想破口大骂一顿眼前这个不温不火的大个子男人,想了想却说:

“刚才读苏东坡的词《蝶恋花》,你看人家多牛,形容自作多情,这样写:‘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文泰转过身,冷眼端详着谢浩杰。

“嘿,我说,浩杰,你别是开了酱油铺吧,怎么就有点儿杂味。在这里傻了吧唧念叨起诗了。”

门口一阵乱吼。

“我去看看,乡里明察暗访的干部又来了。”

文泰望着谢浩杰的背影,心里嘀咕起来,那天谢浩杰硬拉了良嘉熙去动员学生,自己心里泛起不舒服的感觉,当时还觉得自己小家子气。看今天的情形,那谢浩杰还真打上了良嘉熙的主意。文泰的情绪一下子坏了,扔了画笔。

暗访组的干部问了一堆问题,谢浩杰流利对答,暗访组非常满意,看看村里的值守情况良好,走了。

谢浩杰招呼完暗访组,向宿舍走,抬眼望天,夜空深邃,星光闪闪,一种孤独无助的感觉袭上心头,嘴里念叨着: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一股清泪从眼角滑落,谢浩杰呆呆地望着天空,任泪水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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