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车子走过来的时候,路边的行人有好几个都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晚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沈时愿逆着风走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见过沈时愿无数次。穿校服的沈时愿、穿病号服的沈时愿、穿旧毛衣的沈时愿、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的沈时愿。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时愿——精心打扮过的、带着一点期待和紧张的、在铅灰色的冬日天空下朝她走来的沈时愿。好看得让她有点生气。
“你磨蹭了四十分钟就为了弄成这样?”沈时愿上车之后,苏晚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沈时愿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是不是……不好看?”
苏晚别过脸去看窗外,声音闷闷的:“还行吧。大衣扣子系上,外面冷。”
沈时愿乖乖地把大衣扣子系上了。苏晚从窗玻璃的倒影里偷偷看她,看到她把大衣裹紧之后,那条好看的裙子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脚踝上一小截烟灰色的裙摆。苏晚满意了,又不太满意——满意的是别人看不到沈时愿打扮得这么好看了,不满意的是她自己也看不到了。
她被自己这种矛盾的心态搞得很烦躁,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从倒影里瞟沈时愿一眼。沈时愿也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交握着,指尖微微泛白,看得出有些紧张。
晚宴在江氏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举行,宴会厅在三楼,整层楼都被包了下来。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苏晚下车的时候顺手把大衣脱下来递给老陈,露出了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酒店门口的灯光照在她身上,丝绒面料折射出深深浅浅的绿色光泽,像是把整片冬夜的松林都披在了身上。
沈时愿跟在她后面下车,解了大衣的扣子,露出了里面的烟灰色纱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店大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大堂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三三两两地寒暄着,觥筹交错间都是这个城市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苏晚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苏家和江家的联姻,也都知道苏晚追江临追得有多高调。此刻看到苏晚走进来,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有几个和江临相熟的公子哥甚至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但很快,人们的目光就被苏晚身后的沈时愿吸引了。沈时愿在圈子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沈家败落的女儿、江家的继女、江临名义上的妹妹,这些标签贴在她身上,让她的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但今天她站在苏晚身边,那种尴尬似乎被什么东西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干净的、不卑不亢的气质。
苏晚没有理会那些打量的目光。她径直走进宴会厅,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江临的位置。江临站在宴会厅中央,被一群人围着寒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显得亲切又不失距离感。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商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苏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他在人前永远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可一旦涉及到利益,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把任何人当成棋子。前世的她在他的棋盘上躺了六年,最后被他一刀了结,连一颗过河的卒子都不如。
“苏晚。”江临看到了她,朝她微微举了一下酒杯,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了她身后的沈时愿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晚没有走过去。她拉着沈时愿的手腕,径直走向了宴会厅另一侧的休息区。休息区摆着几组沙发,人比较少,角落里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被这场觥筹交错的盛宴遗忘了。
“在这儿坐着,”苏晚把沈时愿按在沙发上,“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我跟你一起——”
“坐着。”苏晚的语气不容拒绝。她转身走进人群,背影笔直,墨绿色的裙摆在灯光下轻轻摇曳,像一枝在深冬里逆风盛放的松枝。
沈时愿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追随着苏晚的背影。她看到苏晚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盘子,认真地挑选着上面的点心,拿起一块又放下,换了一块又端详半天,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研究。她看到苏晚被两个熟人拦下来寒暄,不耐烦地应付了两句,然后端着盘子继续往前走。她看到苏晚在饮料台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倒了一杯热橙汁和一杯红酒,一手端一个,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沈时愿的鼻子有点酸。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这样细心地为她挑选过点心,没有人会为了她喝热橙汁还是红酒而犹豫不决,没有人会在人声鼎沸的宴会厅里第一件事是把她安置在最安静的角落。
“哟,这不是沈小姐吗?”
一个油腻的男声打断了沈时愿的思绪。她抬起头,看到一张让她胃部瞬间收紧的脸——赵明辉,天晟地产的赵总,前世那个在走廊里堵她、差点把她拉进电梯的男人。
赵明辉四十多岁,保养得还算不错,但眼角的皱纹和微微发福的身材还是出卖了他的年龄。他端着一杯红酒站在沈时愿面前,脸上的笑容让沈时愿后背发凉。
“赵总。”沈时愿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好久不见了,沈小姐越来越漂亮了。”赵明辉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上次江总说你会来,结果没见着人,我还有些遗憾呢。”
沈时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往沙发里缩了缩。她下意识地朝苏晚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晚正被一个中年男人拦着说话,暂时脱不开身。
“沈小姐平时都在忙什么?也不出来走动走动。”赵明辉往她的方向挪了挪,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道扑鼻而来,“改天一起吃个饭?我知道一家法餐厅,环境特别好——”
“她没空。”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赵明辉身后传来,锋利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苏晚端着两个杯子站在赵明辉身后,脸上的表情冷得能把人冻住。她把热橙汁放在沈时愿面前,然后转过身直面赵明辉,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她比赵明辉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赵明辉愣了一下,随即挂上了一个圆滑的笑容:“苏小姐,好久不见——”
“赵总,”苏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刚才说什么法餐厅?再说一遍,我听听。”
赵明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此刻他从苏晚的眼睛里看到了货真价实的敌意——不是大小姐的任性耍脾气,而是一种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怒火。
“就是随便聊聊,”赵明辉识趣地站起来,举起酒杯做了个告辞的手势,“不打扰二位了。”
他转身要走,苏晚却叫住了他:“赵总。”
赵明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