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杯红酒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倒在了他的皮鞋上。红色的液体浸透了深棕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血色光泽。
宴会厅的这一角瞬间安静了下来。附近几个宾客转过头来,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赵明辉的脸色变了,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苏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手滑。”苏晚把空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描淡写,“赵总的皮鞋看起来也不便宜,这样吧,账单寄到苏家,我双倍赔你。”
她说完转过身,拉起沙发上的沈时愿就走。沈时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连忙跟上她的步伐,手里还端着那杯热橙汁,小心翼翼地不让它洒出来。
苏晚拉着她穿过人群,步伐又快又急,墨绿色的裙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被风吹展的旗帜。周围的人纷纷让开,用惊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她们,但苏晚谁都没看,只是紧紧攥着沈时愿的手腕,一直走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才松开。
露台上没有人。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露台下面是酒店的花园,冬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卫兵。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雾气中朦胧地亮着,星星点点,像是谁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钻。
苏晚站在露台边上,双手撑着栏杆,背对着沈时愿,肩膀微微起伏着。她显然在生气,气得呼吸都不稳了。沈时愿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捧着那杯已经不烫了的橙汁,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沈时愿才轻声开口:“苏晚,其实你不用——”
“他碰你哪了?”苏晚转过身来,声音又冷又硬,但沈时愿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沈时愿愣住了。苏晚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甚至挂着一点水光,被露台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苏晚在生气,但沈时愿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对别人生气,她是在气她自己。气自己刚才没有更快一点赶过来,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挡在沈时愿前面。
“他没有碰到我,”沈时愿连忙说,“只是说了几句话,真的,还没来得及——”
“他敢碰你一下,我今天就把那杯酒换成红酒瓶。”苏晚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尾音微微发抖,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情绪。她转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什么不争气的东西从脸上抹掉。
沈时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认识苏晚十一年了。这十一年里,她见过苏晚骄傲的样子、张扬的样子、冷漠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但从没见过苏晚为了她红眼眶的样子。苏晚是什么样的脾气她是知道的——骄纵、强势、嘴硬、从不示弱。可此刻苏晚站在十一月的夜风里,被冻得嘴唇发白也不肯进去,只是因为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沈时愿把橙汁放在栏杆上,走过去站在苏晚身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苏晚一起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到了苏晚的肩膀上,苏晚没有躲开。
过了很久,苏晚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她用双手搓了搓被冻僵的脸,转过头来,已经是惯常那副骄横的表情了:“橙汁凉了吧?凉了就别喝了,进去我给你换一杯。”
沈时愿看着她——眼眶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微红,鼻尖被冻得发红,嘴唇也因为冷而微微发白,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关心她的橙汁凉没凉。沈时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裹住了,软得快要化开。
“苏晚,”沈时愿说,“你知道你今天穿这条裙子像什么吗?”
苏晚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换话题:“……什么?”
“像冬天的松树。”沈时愿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又冷又硬,但是靠得很近的时候,能闻到一种特别的清香。”
苏晚被这个比喻弄得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谁又冷又硬了”,但又觉得沈时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温柔,像是在描述一件她非常非常喜欢的东西。她纠结了三秒,最后还是选择了她最擅长的方式——嘴硬。
“少拍马屁。”她把沈时愿往宴会厅里推,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骄横,“进去,外面冻死了,你要是感冒了明天谁给我炖汤。”
沈时愿被她推着往回走,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台上的灯光照在沈时愿脸上,苏晚看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城市的万家灯火,还有自己穿着墨绿色裙子的身影。
苏晚在那个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不是惯常的冷漠和骄横,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像是冬天的松林里忽然照进了一束阳光,把所有的冰霜都晒化了一个角。
她慌忙移开目光,推着沈时愿走得更快了:“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回到宴会厅,暖风扑面而来,和露台上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晚把手贴在自己冻僵的脸颊上,感觉到皮肤在一点点回暖。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赵明辉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大概是去洗手间处理他那只被红酒浸透的皮鞋了。而江临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交谈着,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从容得体。
苏晚看着江临,忽然觉得他很远。不是物理距离上的远,而是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就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宴会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是整整一世的时光和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刀痕。前世的他亲手了结了她,而她用死亡换来的清醒,让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面具下的真实面目——他不是冷漠,他是空。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权力和利益堆砌起来的一座冰雕城堡,漂亮、坚固、寸草不生。
江临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她身旁的沈时愿身上,眉心再次皱了一下。他朝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朝苏晚走了过来。
沈时愿下意识地往苏晚身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苏晚的眼睛。苏晚伸手握住沈时愿的手腕,把她往前拉了半步,让她和自己并肩站着。
“苏晚,”江临走到她们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工作,“刚才的事我听说了。你泼了赵明辉的红酒。”
“不是泼,”苏晚纠正他,“是倒。这两个动作有本质区别。泼是朝他脸上泼,倒是我手滑——虽然我不指望你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江临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这是他极少显露的情绪波动。他看着苏晚,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忽然不认识的陌生人。从前苏晚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从前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情绪,斟酌每一个措辞,生怕惹他不高兴。可现在的苏晚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像是终于看穿了一场演了太久的戏。
“赵明辉是天晟地产的负责人,”江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他手里那块地,江氏谈了半年。今天这一出,合作很可能泡汤。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时愿,沈时愿的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站在苏晚身边,用沉默告诉她——我在。
苏晚重新看向江临,声音清晰而平静:“解释就是,他离沈时愿太近了,我看着碍眼。”
江临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苏晚会给出这样一个理由——不是因为吃醋,不是因为任性,而是因为他看着沈时愿碍眼。在他的认知里,苏晚对沈时愿的态度应该和他一样:冷漠、忽视、最多不过问。可眼前这个苏晚,却为了沈时愿把红酒倒在了他重要合作伙伴的皮鞋上,还面不改色地说“我看着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