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对沈时愿这么上心了?”江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跟你有关系吗?”苏晚微微一笑,笑容冷得像露台上十一月的风,“江总,你的合作伙伴名单那么长,少一个赵明辉应该不影响大局。但沈时愿只有一个——虽然你大概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江临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酒杯,上前一步,离苏晚很近,近到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苏晚,你最近是不是脑子不清楚?从你出院到现在,你整个人都变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公然违抗我的安排,现在又在晚宴上闹出这种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通了。”苏晚说。
“想通什么?”
苏晚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她曾经觉得深不可测、如今却觉得空洞无比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前世她花了六年时间想要读懂这双眼睛里的东西,以为里面藏着什么深沉的、不为人知的感情。可现在她知道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潭死水,连倒影都懒得映。
“想通了联姻这件事,”苏晚的声音不卑不亢,“江临,我们的婚约从一开始就是双方父亲酒桌上的一句玩笑话,后来被你们江家当成了吸纳苏家资源的筹码。我以前傻,以为只要我等得够久、做得够好,你总会对我有那么一点真心。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会。”
江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不需要真心,”苏晚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未婚妻、一个不会给你找麻烦的附属品、一个能在适当的时候被牺牲掉的棋子。很抱歉,这三样我都不是。”
她说完这句话,拉着沈时愿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婚约的事,我会让我爸跟你爸谈。你放心,苏家的投资我不会动,那是上一辈的事,与我无关。”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时愿被她拉着穿过人群,穿过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穿过那些好奇的、震惊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一直走出了宴会厅的大门。走廊里很安静,和宴会厅里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音清脆而孤单,头顶的水晶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沈时愿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晚回头看她:“怎么了?”
沈时愿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苏晚以为她哭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走回来想安慰她。但沈时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眼泪,反而在笑。她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是弯的,豆沙色的口红蹭掉了一点,露出下面有些发白的嘴唇。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苏晚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明亮,“你刚才说……沈时愿只有一个。”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沈时愿在意的是什么。她说赵明辉的合作可以少,但沈时愿只有一个——这句话她以为只是和江临交锋时的一个论据,但沈时愿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把这句话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反复揣摩,反复回味。
“那只是——”苏晚想说“那只是话赶话说出来的”,但看着沈时愿亮晶晶的眼睛,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咽了一下口水,把脸转向电梯门,假装研究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本来就是事实。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沈时愿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角的泪花还没干,笑容却已经亮得像是冬日里破云而出的太阳。她走到苏晚身边,和苏晚并肩站着等电梯,没有再说任何话。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苏晚走进去,沈时愿跟进去,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们的倒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和烟灰色的纱裙,一个明艳一个素净,像是一幅恰到好处的双人画像。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苏晚忽然开口了。
“沈时愿。”
“嗯?”
“你刚才在露台上说……我像冬天的松树。”
沈时愿歪了歪头,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苏晚走出电梯,背对着沈时愿,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酒店大堂里格外清晰:“那你知不知道,松树冬天不落叶,不是因为硬,是因为它在等春天。”
她说完这句话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沈时愿甩在了身后。酒店门口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翻飞,也吹散了她耳根上那两团可疑的红晕。
沈时愿站在电梯口,看着苏晚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松树在等春天。苏晚在说什么?她是在说……她也在等什么吗?
沈时愿不敢往下想了。她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少了。她只是快步追上苏晚,追出酒店大门,追进十一月的冷风里。门外的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根缠绕的丝带。
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苏晚拉开后座的门,往里面挪了挪,给沈时愿腾出位置。沈时愿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把所有的冷风和喧嚣都隔绝在了外面。车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车载香薰的味道,和苏晚身上常用的那款香水混在一起,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后视镜里,江氏集团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楼渐渐缩小,最后变成夜幕中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玻璃弹珠。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放在座椅上,离沈时愿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车子转弯的时候,惯性让她们的身体微微倾斜,苏晚的手指碰到了沈时愿的手背。
两个人都没有动。
那几厘米的距离,就那么安静地、固执地、欲盖弥彰地维持着,直到车子驶入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