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小,那么弱,像只刚出壳的雏鸟,连眼睛都睁不开。她把他抱紧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春芸闭了闭眼,终于迈开步子,往岗上走。
乱葬岗没有路,只有被人踩倒的枯草和横七竖八的尸首。
新死的、旧死的,有的已经开始烂了,雨一浇,泛出灰白的颜色。
她不敢看,只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像猫叫。
她停住了。
前面是个土坑,坑里横着三四具尸首,有男有女,衣裳破烂,面目模糊。
坑边有棵枯树,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芯。
就这儿吧。
她蹲下来,把孩子放在树下。披风还裹着,她没舍得解下来——那披风是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干净。
孩子躺在上面,杏黄色的襁褓露出来,被雨打湿了一角。
春芸跪在泥地里,膝盖硌着石子,有点疼。
她弯下腰,把孩子往树根底下挪了挪,让那几片还没落尽的枯叶替他挡一挡雨。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襁褓里。
那是一块平安锁。银的,不大,背面刻着一个字——“萧”。
她看了那孩子最后一眼。
孩子睁眼了。
就那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雨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乌黑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和着雨水,淌了满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别怪我”?这孩子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不会原谅她。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没哭,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又退了一步。
孩子的目光追着她,还是没哭。
她转身,往岗下跑。跑得太急,踩着一块石头,差点摔倒。
她不敢回头,用袖子捂住嘴,堵住所有的声音。
雨还在下,密密的,筛糠似的。
走出很远,很远,她忽然听到一声哭——
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春芸闭了闭眼,对着那个方向,跪了下来。
雨水混着泥溅在她脸上,她也不躲,就这样跪着,磕了三个头。
给那个刚出生就被说成“死胎”的孩子。她欠他一辈子。
第三个头磕下去,她没起来。额头抵着泥水,肩膀轻轻发抖。
“来世……”她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来世我给你当牛做马……”
说完,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枯树下的婴儿不知道有人给他磕过头,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被抛弃了。
他只是蜷在披风里,像一只被雨打落的雏鸟,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乌鸦还在枝头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