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们歇在驿馆。
曹操住在东边的上房,我住在廊下的一间偏房里。虽是偏房,却也干净整洁,比我家的土屋不知好了多少。我把母亲给的粗布包袱搁在床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外头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我起身推开窗,看见驿馆的院子里,管事和几个护卫正围着火堆烤火。曹操也在,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年轻的眉目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伯澜?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我老实说。
“过来。”
我披上袄子,走出房门,在他身边坐下。火堆烧得正旺,干柴在火焰里噼啪作响,火星子飘起来,被夜风吹散。
“在想什么?”他问。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阿瞒。”
“嗯?”
“洛阳。。。。。。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说:“很大。比陈留大十倍。街上全是人,城里有九市,什么都有卖的。宫里是天子住的地方,光是宫墙就有好几里长。”
我沉默地听着,听着那些我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东西。
“怕自己去不了?”他忽然问。
我怔了怔,没有说话。
“怕什么。”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和半年前在书斋里一模一样的力道,“你是我的人,洛阳城里谁敢拦你?”
他说这话时,火光照着他年轻的脸庞,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笃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宫殿前,宫墙高得看不到顶,台阶一层一层地往上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我站在最下面那一级,仰着头往上看。
上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身影被天光勾勒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然后我便醒了。
窗外天已蒙蒙亮,远处隐隐传来鸡鸣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斑驳的屋顶,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你是我的人。”
我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我知道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你是我带的随从”。
但我还是忍不住,反复地咀嚼那五个字。
像是能从里面嚼出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