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看见的不是那个谯县的世家公子,不是那个书斋里侃侃而谈的少年,不是那个马场上英姿勃发的骑手。今夜我看见的是曹操——是那个心里有一杆秤、手里有一柄剑、敢在漫天权势面前说一声“法不容情”的曹操。
这样的人,值得拿一辈子去跟。
第二日,果然闹大了。
蹇硕一大早就进了宫,在灵帝面前哭诉,说他侄儿不过是在街上与人发生口角,便被曹操无端杖责三十,至今昏迷不醒。他添油加醋,把曹操说成是一个无法无天、滥用职权的酷吏。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宦官一派群起攻击曹操,要求严惩。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太尉桥玄站了出来,当廷为曹操说了话。
“曹操依法办案,”桥玄说,“何罪之有?”
接着,司徒杨赐也附议。然后是尚书令、御史中丞,一个接一个的朝臣站出来为曹操说话。
蹇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灵帝摆了摆手,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消息传到北部尉衙门时,曹操正在翻阅案卷。他听完禀报,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桥太尉替我说话了?”他问。
“是。还有杨司徒。”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早年桥太尉便说过,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他说我曹操或许便是那个人。我当时只当他客套。如今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比我以为的还要高、还要远。
他能让当朝太尉为他说话,让三公九卿为他站台。
而我呢?
我还是那个靠他一句话才能留在京城、靠他挡在身前才能不被欺负的寒门少年。
这几年我拼命地学——经学、兵法、骑射、剑术、办事的手段、察言观色的功夫——学所有我以为能缩短差距的东西。我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比别人晚睡两个时辰,把郑先生和张先生讲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琢磨,把案卷上的公文抄了一遍又一遍。
三年下来,我确实变了不少。那些经书我能读懂了,那些公文我能代笔了,骑在马上也不像当初那样狼狈了。
可距离呢?
距离一点都没有缩短。
因为我在跑,他也在跑。而且他跑得比我快得多。
三年前他只是一个谯县的世家少年。三年后他是洛阳北部尉,秉公执法,朝堂大佬为他说话,京城百姓私底下都在议论“曹家那个新来的北部尉真敢管”。
我以为我努力就能追上他。但我追上的,不过是他在谯县时的影子。而他已经走得更远了。
“伯澜。”
“在。”
他把一卷案卷递给我:“明日早朝后,桥太尉府上设宴,你随我同去。”
我接过案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桥太尉府上?”
“嗯。桥公邀我去,说是要介绍几位朝中的长辈。你跟着我,做个伴。”
做个伴。
这三个字,和四年前在谯县书斋里那句“你以后就跟着我了”一样随意,一样自然。可我听在耳中,依然会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好。”我说。
然后我低下头,翻开案卷,开始抄写明天的日程安排。
但我握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和昨晚他按在剑柄上时一样。
只是——他按剑是为了护着心里那杆秤。
而我握笔,是为了压住心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那些东西,和四年前一样。
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