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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第2页)

他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听他说话的人,不是一个向他剖白的人。我分得清。

第二日清晨,车队出发。

和两年前从谯县来洛阳时不同,那时是满怀憧憬,车帷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马上要扬起的帆。如今回去,车倒还是那辆车,人倒还是那几个人,只是车轮压在碎石路上,听在耳朵里像是叹息。

随行的护卫少了几个,楼叔留在了洛阳照看宅子。曹洪早在两个月前便回了谯县,说是家中事忙。夏侯惇和夏侯渊还在洛阳,今早来送行。

夏侯惇拍着曹操的肩膀说了一句话:“阿瞒,谯县见。”

不是“后会有期”,不是“多多保重”,是“谯县见”。好像他笃定了用不了多久曹操便会回来。曹操笑着给了他一拳,没说什么。

夏侯渊趁他们说话的空当,牵着他那匹栗色小马走到我面前。他如今在洛阳城里谋了个差事,在城门校尉手下做书吏,成日抄抄写写,干得倒也安然。

“伯澜,”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把短刀,刀鞘是最普通的牛皮,没什么花纹,“路上带着。洛阳到谯县这条路不太平,大秋天的,万一遇见流窜的溃兵或盗匪,防身用。”

我接过那把短刀,有些诧异。夏侯渊和我算不上多熟络。这几年他来过马场几次,每次都安安静静地骑他那匹栗色小马,偶尔和我说几句话,语气从来都是温温吞吞的,从没有夏侯惇那种热络,也没有曹洪那种冷淡。我没想到他会来送我,更没想到他会送我东西。

“多谢。”我把短刀收进包袱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妙才兄,你保重。”

他点点头,牵着他那匹栗色小马退到路边,目送我们的车队驶出城门。

车队出洛阳城的时候,我掀开车帷往后看了一眼。洛阳的城楼在晨光里巍峨如故,飞檐斗拱,铜铃叮当。来的时候我被这座城吓得说不出话,走的时候它依然让我说不出话。

只不过滋味不同了。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整整六天。

曹操在车上极少说话。他手里大多时候都握着一卷竹简,可半天也不见翻动一页。我知道他不是在读书——他是在想事。

有时他会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顿丘那边听说连年歉收,县库里空的,粮仓里只剩陈谷。”

有时他会说:“河内郡守王匡,当年与我在洛阳有过几面之交,不知还记得我否。”

有时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掀开车帷望着外面的旷野。秋天的旷野一片枯黄,风过时掀起漫天沙尘,打在车帷上簌簌作响。我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坐了六年,看得出他眼睛里的那团火没有灭,只是被压着——压成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炭,烧得无声,却比明火更烫。

第六日傍晚,车队在陈留城外的驿馆歇脚。

这驿馆我们两年前来时住过,如今一切照旧——门前的拴马桩还是歪的,院里的水井还是半干的,连灶房那个瘸腿厨子都还是同一个人。只是当年我们来时,楼叔在门口迎着,管事跑前跑后地张罗;如今只有我和三个护卫,外加一个老车夫。

曹操在驿馆的偏院里坐着,院中有一株老枣树,秋深了,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探向暮色渐浓的天幕。我端了晚饭进去,是两碗粟米饭、一碟腌萝卜、一小壶酒。

他看了一眼,笑了:“这驿馆的伙食,倒和当年在谯县给你吃的第一顿饭差不多。”

我把碗搁在他面前:“那时候你给我换了一碗羊肉汤。”

“有这事?”他想了想,似乎确实忘了。那件事对他而言太微不足道——不过是随手把自己的菜推给了一个贫寒的伴读。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可我记了六年。

我没有提醒他。只是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那碗粟米饭,一口一口地吃。

腌萝卜还是腌萝卜,咸得发苦。

但和六年前不一样的是,如今我吃着这口咸萝卜,心里没有不安,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东西——他给过我的那些好,我一样一样都记着。他不记得没关系,我替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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