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他忽然起身往外走。
“阿瞒?去哪?”
“走走。”他说,“屋里闷。”
我跟上去。他走出驿馆,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暮色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上,西边最后一抹天光正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佃农们扛着锄头从田垄上回家,远远地传来几声犬吠,一缕晚风拂过枯黄的蒿草,沙沙作响。
他走得很慢。我跟在他身后,依然是那半步的距离。
“伯澜,”他忽然停下脚步,“你后悔吗?”
“什么?”
“跟着我。”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沉,“你在洛阳待了两年,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该学的东西也都学会了。你若留在洛阳,去找夏侯渊,让他帮你寻个城门校尉手下的小吏做做,不难。你现在回谯县,便又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
“你若想留,我写封信给妙才便是。”
我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阿瞒,我给你讲个故事。”
“嗯?”
“从前有个穷小子,住在谯县城东一间破土屋里。他爹死得早,他娘在别人家浆洗房里搓衣服,手上的冻疮每年冬天都裂开,往外渗血。他连书都读不起,只能站在别人家书斋外面偷听。有一天,那个书斋里的公子注意到他,递给他一碗羊肉汤。”
“一碗羊肉汤罢了。”他说。
“对那个公子来说,那只是一碗羊肉汤。但对那个穷小子来说,”我笑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最暖和的东西。”
暮色把他的身影染成一片模糊的深蓝。
“所以那个穷小子不后悔。”我说,“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脸。风从旷野上吹来,掠过我们之间的空隙,带着深秋衰草的气息。
他忽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比平时重一点。多停了一息。就一息。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暮色里那个挺拔而笃定的背影。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个穷小子说的“不后悔”不只是羊肉汤。他不知道那个穷小子压在骨子里的东西,比羊肉汤重得多。
他不知道。
也不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