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嫌弃你?”
“没有。”
母亲点了点头,神色很认真:“那你更要对得起他。阿澜,咱们家穷,没什么能报答人家的。你的命是他给的,将来他要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不能推。”
你的命是他给的。
母亲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的玩笑。在她的认知里,曹操当年把我从旁舍拉到书斋,后来带我去洛阳,让我读了书、见了世面、学了本事——这就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知道她说得不对。我的命不是曹操给的,是我自己挣的、母亲用冻疮手捧出来的。可我也知道,她说的不全错。在那些最冷的冬天,是那个少年递来的羊肉汤、送来的字帖、一次次说出的“慢慢来”,让我知道自己不只是城东巷子里一个死了爹的穷小子。
“我知道。”我说。
那夜我躺在阔别两年的破草席上,听着母亲在隔壁房里均匀的呼吸声。屋顶上还是那几处漏雨的裂痕,墙角的鼠洞还在,连那股淡淡的霉味都一点没变。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舒服了。这座破土屋,这张烂草席,这把锈迹斑斑的长剑,才是我本来的位置。在洛阳那两年——跟在他身后半步、站在太尉府正堂的廊柱旁、看着桥玄拉着他的手说“能安天下者其在君乎”——那些光鲜的、不真实的夜晚,才是我借来的。
如今回到谯县,一切归位。
第二日一早,我便去了曹府。
曹府还是那座曹府,门前的石狮子依然威风凛凛,黑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管事见了我,倒没有当年的冷淡,客客气气地把我引了进去。
“小公子在演武场。”他说。
演武场在曹府东边,是这两年间新辟的。我去的时候,场上正热闹。七八个少年郎正轮番纵马射箭,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夏侯惇骑着一匹黑马在场中飞奔,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惹得周围一片叫好。曹洪站在场边,手里握着一杆马槊,正和曹仁说着什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一打听才知道是曹家和夏侯家远支的子弟,这两年都被召到谯县来了。
曹操没有上场。他坐在场边的凉棚下,身旁围着三五个人,正说得热闹。
“董卓在西凉越发坐大了,”说话的是夏侯惇,刚从马上下来,满头大汗,“听说他把羌人都收编了,聚了十几万兵马。朝廷让他卸兵权入朝,他理都不理。”
“朝廷?如今的朝廷谁说了算?”曹仁冷笑,“大将军何进说了算。何进那个人,屠夫出身,只晓得争权夺利。他手里真正能打的兵有几个?”
“韩遂、边章在凉州叛乱,朝廷连连损兵折将。若是让董卓去平叛,他手里的兵只会更多。”夏侯渊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回了谯县,牵着那匹栗色小马站在场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曹操坐在当中,端着一碗茶,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越过演武场的沙地,越过那排枯黄的槐树,似乎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天下将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场边的嘈杂声忽然就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凉州的叛乱只是开头。何进与宦官的矛盾迟早要炸。一旦京城内乱,四方诸侯必然起兵勤王。到时候,谁手里有兵,谁就有说话的份。”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从今日起,演武场每日操练不可间断。兵法课从三天一节改成两天一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一张张年轻的脸,“诸位皆是曹氏、夏侯氏的子侄。将来若有变,能护住宗族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两年前在北部尉衙门里说“法不容情”时一模一样——平静、笃定、不容置疑。少年人飞扬的棱角还在,只是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又或许是这两年的起伏磨砺了他,让那些棱角不再扎人,却更加坚硬。
我在场边站了许久,看着他在人群中央发号施令。夏侯惇听他说完便翻身上马继续操练,曹仁和曹洪兄弟围在他身边讨论细节,连夏侯渊都难得地放下了他那副温吞模样,认真地听着。他们讨论的话题——征兵、粮草、兵器、甲胄——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嘴。
在洛阳时,我替他打理行程、整理文书、跑腿传话,好歹还有些用处。可如今他谋划的是家族武备,是将来天下大乱时的安身立命之本。这些事,我一个寒门子弟,既无人脉也无资财,帮不上任何忙。
我默默地退到凉棚的柱子旁,和两年前在桥府正堂时一样——在场,却在圈外。
就在这时,曹操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扫了过来,落在我身上。
“伯澜。”
“在。”
他朝身边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去,然后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剑,递到我面前。
那把剑不长,连鞘约莫两尺,皮鞘是玄黑色的,鞘口镶着一圈银边,剑柄缠着深褐色的丝绳,剑首嵌着一枚拇指大的青玉。不是多华贵的东西,但干净、沉实、恰到好处。
“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