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来,拔出半寸。剑刃清亮如水,映出我自己的眼睛。
“你那柄锈剑该换了,”他说,“这把是谯县最好的铁匠打的,比不了洛阳的货,但够用。”
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负在身后,语气随意得很。
“我的课从今日起改成两天一节兵法,你照常来听。”
“好。”
然后他便转身走向演武场,翻身上马,继续和夏侯惇讨论操练的事。
我握着那把短剑站在凉棚下,秋风从沙场上卷过来,吹得我袖口猎猎作响。
当日散场后,曹操先行回了正院。我一个人走在曹府的廊下,经过正堂时,听见里头传来曹操和夏侯惇的笑声。大约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事了。然后是曹洪的声音,说了句“阿瞒你回谯县倒比在洛阳快活”。
我走过那道廊,没有停。
在夹道拐角处,迎面碰上了杨管家。两年不见,他没什么变化,面白无须,说话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
“陈公子。”他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杨叔。”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把短剑上,淡淡地笑了一下。
“小公子给你的?”
“是。”
“小公子待你确实与旁人不同。”他说,语气淡得像白水,“今日演武场上那么多曹家夏侯家的子弟,他独独想起来给你带件东西。”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杨管家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便走了。
可他最后那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好几个圈。他独独想起来给你带件东西。是啊。他是想起来了。可那份“想起来”,和他在洛阳时随手递来一碗羊肉汤、在谯县书斋里随手写了一幅字,没有任何不同。是他为人处世的习惯——对“自己人”从来不会亏待。
而我贪的,就是这份习惯。
那晚回到城东的土屋,母亲已经睡下了。我坐在灶房的小油灯下,把那柄短剑放在膝上,反复摩挲剑鞘上那圈银边。然后我把父亲那柄锈剑从墙上取下来,搁在短剑旁边。
一把是锈迹斑斑的亭长佩剑,刃口钝得连柴都劈不开。一把是清亮如水的百炼钢刀,剑首嵌着青玉,是他亲手递给我的。两把剑并排搁着,像是隔了一整条看不到头的路。
我把那把短剑挂在腰间,锈剑重新放回墙上的老位置。然后吹了灯,躺在草席上。
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缕,落在地上像一道银线。我盯着那道银线,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今早看见他在演武场上发号施令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两年洛阳的浮沉,让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彻底变了。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凭一腔意气杖责蹇家侄儿的北部尉,而是一个开始为天下大乱未雨绸缪的人。他在练兵,在结交,在布网。他在等着那个时机。
而我呢?我还是那个跟着他的人。
只不过如今,跟在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夏侯惇这样的猛将,曹仁曹洪这样的宗族兄弟,还有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远支子弟。他们每一个都比我强——比我能打,比我有钱,比我有用。
但我还是想跟着。
哪怕只是在凉棚的柱子旁站着,哪怕只是替他跑腿办事,哪怕只是在他说“天下将乱”的时候,做一个沉默的听众。
因为我知道,不管身后跟了多少人,他都会记得在间隙里回过头来,递给我一把短剑,说一句“够用”。
那句话就够了。
够我再跟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