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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第1页)

第十二章·裂隙

中平五年秋,西园左营的粮仓见了底。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见底——三座粮囤,两座空了,剩下那座只剩薄薄一层粟米,勉强够全营两千四百人吃十天。掌管后勤的军吏跪在帐中禀报时,声音都在发抖。曹操坐在行军案后,听完禀报,没有发怒,也没有去找蹇硕理论。他只是搁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

“去典农中郎将那里借。”他说,“以我私人名义。”

“已经借过一次了,”军吏低声说,“任中郎将说,上次的三百石还没还,这次不能再借了。”

曹操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就去买。”他说,“从谯县调银子过来。先撑过这个月。”

“可是校尉,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涨到一石三千钱了,比年初翻了整整一倍——”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去买。”

军吏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曹操独自坐在案后。秋日午后的阳光从帐窗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粮草账册上,那些数字——缺额、欠账、飞涨的粮价——像一排排刀刃,闪着冷光。

我站在帐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蹇硕隔三差五便找个由头克扣左营的供给——这月是粮草,上月是柴薪,再上月是军械。每一回曹操都不吵不闹,自己想办法填窟窿。可窟窿越来越多,办法越来越少。

“伯澜。”他忽然开口。

“在。”

“去查一查,蹇硕把本该拨给左营的粮草拨给了谁。”

我领命去了。查这件事不难——军中粮草调拨都有文书存底,管粮库的主簿虽然不敢得罪蹇硕,但也不敢得罪曹操,支支吾吾地翻出了几卷账册。我借着油灯翻了一夜,把每一笔调拨记录的日期、数量、去处都抄了下来。

答案是:本该拨给左营的粮草,一大半拨给了右营。右营的校尉叫赵融,是蹇硕的同乡。另有一小半拨给了中军大营,那是蹇硕亲自坐镇的地方。

我把抄好的记录呈给曹操。他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果然。”

“要不要上奏朝廷?”我问。

“上奏?”他把那卷抄本搁在案上,笑了一声,“蹇硕是上军校尉,八校尉里他最大。奏疏递上去,第一个看的人是蹇硕本人。你觉得他会把奏疏转给陛下吗?”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下去?”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伯澜,你听过一句话吗——小不忍则乱大谋。”

“可这已经不是小事了。再这样下去,左营的兵连饭都吃不饱。”

“饭吃不饱,可以用银子买。银子不够,可以变卖家产。但若是我现在和蹇硕翻脸,他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夺我的兵权。”他站起身来,走到帐窗前,望着演武场上正列队操练的士卒,“他巴不得我闹。我一闹,他就可以上书弹劾,说我治军无方、闹饷哗变。到那时候,别说左营,我连洛阳都待不下去。”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所以现在,忍,比争更管用。”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局棋。可我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上看得出,这份平静是硬压出来的。骄傲如曹操,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可他要忍。不是因为他怕蹇硕,而是因为他知道——蹇硕只是一颗拦路石,而他要走的路,比这颗石子远得多。

那年初秋,左营的士卒开始挨饿。

起初只是减少了一顿饭——早上的那顿粥被砍掉了,只留下傍晚一顿干饭。过了几天,干饭的量也减了,每人一碗粟米饭变成了大半碗,菜汤里的盐放得越来越淡。有士卒在校场上操练时晕倒,被抬到营医那里,营医翻了翻药箱,也只剩几包发霉的艾草。

夏侯惇气得摔了三只碗。他跑去找曹操,说要把自己的俸禄全拿出来买粮。曹操拦住了他。

“你那点俸禄,能买几石粮?撑得了几天?”曹操说,“我已经让人回谯县调银子了。再撑半个月。”

其实他用不着说“半个月”。我知道谯县那边的银子还没到。就算到了,以洛阳城如今飞涨的粮价,也撑不了太久。他从谯县带来的家底,再加上左营本就微薄的经费,已经快见底了。

可我没有说破。他需要那半个月——他需要一个数字,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相信,还有办法。

那些日子,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我那匹灰褐色的老马,去洛阳城里的米铺门口排队。有时候排一整个早上,到手的不过是两袋掺了沙子的陈粟。扛回营里,倒进粮囤时,沙子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

有一天傍晚,我在米铺门口碰见了老周。就是杨府的周管事。他看见我扛着粮袋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来压低声音问:“陈公子,你们左营的粮草还没解决?”

我摇了摇头。

老周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司徒那边已经在想办法了。只是如今蹇硕圣眷正隆,司徒也不好太难为他。你再撑些日子。”

“多谢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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