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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第2页)

他看着我,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拿着。不是什么好东西,街上买的蒸饼。你年纪轻轻的,别把身子熬坏了。”

我接过蒸饼,道了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把蒸饼揣进怀里,继续扛着粮袋往回走。蒸饼的热气隔着油纸和衣襟,熨在胸口上,让我想起十年前在谯县那个冬天。那时候,曹操递给我的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如今,轮到别人给我了。

而他还饿着。

那天夜里,我端着两碗粟米饭进了曹操的营帐。他正和夏侯惇、曹仁讨论军务,案上摊着一幅洛阳周边的舆图。看见我端饭进来,夏侯惇眼睛一亮,伸手便要来端。

“且慢。”我看着那几碗饭,忽然按住了托盘。饭的分量比平时更少,碗里的粟米稀稀拉拉的,连碗底都盖不满。

“厨房说,这是今晚最后的了,”我把托盘放在案上,“你们几个人吃这几碗,分着点。”

夏侯惇骂了一声,端起碗来呼噜呼噜扒了两口,然后抹了抹嘴,说饱了。他分明没饱。曹仁默默地把自己那碗拨了一半给夏侯惇,说他不饿。曹操没有吃——他把自己的那碗推到了我面前。

“你今晚还没吃。”

“我在外头吃过了。”我说了谎。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深究。也许他信了,也许他不信。他只是把那碗饭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

就一个字。和十年前那碗羊肉汤一样。

我端起碗,低下头,扒了一口粟米饭。米粒粗糙,嚼起来满嘴是壳。可我的喉咙却忽然哽住了,怎么咽都咽不下去。不是因为饭难吃。是因为我想起十年前在书斋里,他把那碗羊肉汤搁在我面前时,说的也是这个字。

吃。

那时候他随手给的,和我如今拼命换来的,在他说来,竟然是一个样。

九月末,局势急转直下。

先是冀州传来急报,说黑山贼张燕聚众百万,劫掠州郡。紧接着益州又乱了,马相虽然被剿灭,余部却化整为零,四处流窜。朝廷连发数道诏书催促各地募兵平叛,可各路州牧都在忙着扩充自己的地盘,哪有人真心替朝廷出力?

十月初,陛下的病更重了。

宫中传出的消息说,灵帝已经连续半月不能上朝,整日卧在永安宫中,太医令束手无策。蹇硕日夜守在陛下榻前,借陛下的名义发布诏令,将西园禁军的调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与此同时,大将军何进也在洛阳城的另一头集结兵马,虎视眈眈地盯着宫里的动静。

洛阳的空气变得像一张绷紧了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左营的人心也开始不稳。有士卒半夜偷偷逃走,被巡逻的骑兵抓回来,在营门口杖责示众。骂骂咧咧的声音、压抑的抱怨,在校场上、在营房里、在吃饭的队列里悄悄蔓延。连曹仁那种不多说话的人都私下向曹操建议,该杀一儆百了。

曹操只说了一句:“饿着肚子打仗的兵,逃跑不是因为他们怕死。是我不够好。”

然后他把自己帐篷里的锦被卖了,换了十石粟米,给全营加了一顿饭。消息传开时,老兵们沉默了好一阵子。当天下午操练,没有一个迟到的。

我去看过一眼那床没了被子的床榻。行军草席上只剩一件旧的玄色披风,叠得整整齐齐,充作枕头。

那时候我站在帐门口,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跟着这样的人,穷一点、苦一点、饿一点,都算不了什么。

那个秋天,我每天只睡三个时辰。

天不亮就起来跑粮,跑到天黑回来,然后在营帐里替曹操整理文书、抄写奏疏。他的案上永远堆着写不完的东西——给朝廷的军报、给各地州郡的联络信函、给谯县曹氏宗族的私信。我一一抄录,一一归档。有时候抄到深夜,趴在案上便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披着一件他的旧披风。

我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每次都恰好路过我帐前。他也不说。只是第二天早上,那件披风便不在了,被他收了回去,叠在他的草席上。

就这样,秋去冬来。

西园左营的粮仓始终没满过,但也没彻底空过。每到眼看就要断粮的时候,总会有凑巧的事情发生——杨府的老管事偷偷送来几车粟米,说是“司徒府上多出来的”。太傅家的管家也来过一次,送了几捆柴薪。连宫里那位收过蜀锦的贵人,都破天荒地打发小黄门送来两瓮酱菜。

每一次“巧合”,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礼物、那些口信、那些深夜穿城而过的奔波,都在这个冬天生了根。

而蹇硕那边,风头却一天天弱了下去。陛下的病重让他在宫中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他寸步不离地守着陛下,已经顾不上给一个典军校尉穿小鞋了。

十一月末,夏侯惇在演武场上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伯澜,”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夸奖,“阿瞒说你那阵子跑粮跑得脚底全是血泡。看不出,你小子挺能熬。”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脚底的血泡早就结痂了,磨成了老茧,老茧上又磨出新泡。骑着老马跑洛阳城的时候不觉得疼,晚上回帐脱鞋时才发现袜子粘在脚底,撕下来带掉一层皮。

可这些,跟他的锦被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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