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檄文送到西园时,是中军司马亲自来传的。他站在大营门口,高声宣读了蹇硕的命令——八校尉即刻率兵入宫,诛杀何进。
曹操站在队列最前面,听完了檄文。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回去禀报蹇将军,”他说,声音不高,但整个营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西园八校尉的职责是拱卫京师,不是替阉宦诛杀外戚。这檄文,左营不接。”
中军司马的脸色刷地白了。
“曹校尉——你可知抗命是什么罪?”
“抗的是乱命,何罪之有?”曹操看着他,一字一顿,“蹇硕若是清君侧,便该开宫门,让百官公议。何必发檄文调兵?”
中军司马说不出话来。他狠狠地瞪了曹操一眼,拨马便走。
当天傍晚——蹇硕死了。
何进的大军攻入南宫,蹇硕被斩于宫门之内。消息传开时,西园大营里一片死寂。蹇硕的旧部被何进下令收编,右营的赵融跑了,中军大营被何进的北军接管。只有左营——左营纹丝不动,没有一个人被收编,没有一匹马被调走。因为曹操在何进动手之前,就已经把左营和蹇硕划清了界限。
八月,何进被十常侍诛杀于省中。
消息传到西园时,我正在校场上替曹操清点新到的军械。夏侯惇从营门外打马狂奔进来,脸上是见了鬼的表情。
“何进死了!”
我放下手中的账册,以为自己听错了。
“被张让、段珪那几个阉人骗进省中,一刀砍了。”夏侯惇翻身下马,嗓子都哑了,“袁绍带兵攻入省中,见阉人就杀——现在洛阳城里已经杀疯了,尸首堆在御街上,血流了一地!”
我愣在原地。何进——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将军,几个月前刚刚诛杀了蹇硕、掌控了洛阳全部兵权的人——就这么死了。死在几个阉宦手里。而袁绍——那个曹操自幼便相识的旧交、汝南袁氏的长子——此刻正在洛阳城里大开杀戒。
曹操从营帐中大步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夏侯惇的脸色,只说了一句:“传令全军,紧闭营门,擅出者斩。”
夏侯惇应声而去。曹操站在原地,望着洛阳城的方向。城墙是看得见的,城中的火光却更触目——浓烟从南宫方向腾起,在暮色中翻卷成一朵巨大的黑云。惊叫声隐隐约约地穿过了城墙,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开始了。”他轻声说。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杀戮的开始,还是乱世的真正降临。但我看得出,他的拳头攥紧了。不是恐惧,是压抑。
又过了两天——董卓进了洛阳。
西凉军从函谷关方向浩荡而来,铁骑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为首的董卓据传是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胖子,骑着一匹乌黑的凉州大马,马鞍上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并州刺史丁原的部将,在城外被他截杀的。
何进死了,蹇硕死了,十常侍死的死逃的逃。洛阳城里的势力一夜之间全部崩塌,留出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而董卓,带着他的二十万西凉铁骑,踩着这个真空一步迈了进来。
九月,董卓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是为献帝。
废立大典那天,曹操被召入宫中观礼。我没有资格入宫,便在宫门外等着。等了整整三个时辰,他出来了。
我从没见他脸色那么难看。
他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往城西门驰去。我催马跟上。一直出了城,一直到西园大营的辕门在望,他才忽然勒住马。
“董卓在朝堂上说,要把反对废立的朝臣一个一个抄家灭族。袁绍当面顶撞他,拔了刀。董卓没有杀他——他不敢。他放了袁绍走。”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那团火已经变成了一团灼人的烈焰。
“袁绍跑了。他跑之前对我说,阿瞒,你也走吧。董卓早晚要杀你。”
“你要走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城西方向。那是谯县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也是所有去路和归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