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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第2页)

徐荣铁骑的冲锋不可阻挡。第一排骑兵撞进步卒方阵的边缘,像铁锤砸在瓦罐上,盾牌碎片和人体一起飞上半空。惨叫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混在一起,在汴水河畔炸开成了修罗场。

夏侯惇咆哮着挥舞长槊,连挑三骑。曹仁的刀砍卷了三柄,杀着杀着便不见了曹洪的旗帜。陈宫被败兵裹挟着往后退去,一只鞋掉了也顾不上捡,声嘶力竭地喊着“顶住”。

我看见曹操在往前冲。他骑在黑马上,手中的长剑已经染红了半截。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亲卫——都是谯县带来的老人,跟了他好些年,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可徐荣的铁骑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怎么也杀不完。

我催动老马追上去。老马虽是驽马,却已经驮着我跑了十年的战场与官道。它的鬃毛被风吹得乱飞,四条老腿在乱军中跑得歪歪扭扭,却始终没有摔倒。

一支流矢从侧前方射来,擦过我的左肩,划破了拼布袄子,带下一小块皮肉。火辣辣的疼从肩头扩散开来,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赶。

然后我看见——曹操摔下了马。

不是被箭射中的,是他的黑马被一匹西凉铁骑的坐骑撞翻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摔在汴水岸边,佩剑摔出去两丈远。一个西凉骑兵策马冲过来,长矛对准了他的后背。

我想都没想,从老马背上翻身扑下去,挡在他面前。长矛扎进我的右臂——不是刺的,是捅的。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冰凉的铁刃穿过肌肉、擦过骨头,从手臂内侧穿了出去。疼,但不是不能忍。比当年从荥阳战场上活下来的疼,还差得远。

我反手一剑——是他给我的那把短剑——砍断了矛杆。矛头还留在我的手臂里,矛杆断在骑兵手里。那骑兵愣了一下,被随后赶到的夏侯惇一槊挑下了马。夏侯惇满脸是血,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飞了,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伯澜!”

我没有应他。我蹲下身,用左手扶起曹操。他脸上全是泥土和血,分不清是谁的。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箭。”他说。

我这才发现,他的右腿被压在马尸下面,抽不出来。而一队西凉骑兵正向我们冲来,马蹄踏得大地震动,距离不过百余步。

“我挡着。”我拔出腿上的短刀,站起身。右臂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汴水岸边的冻土上。一步,两步,我站在他面前,和十年前在洛阳衙门外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我还能挡一下,如今我连站都站不太稳。但还是站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我听见曹操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忽然间,一匹栗色小马从斜刺里杀出。马上那人文文弱弱,骑术也算不上精湛,可那一槊刺出去的角度却精准得惊人——正中西凉骑兵的马眼。战马惨嘶着人立而起,将骑兵掀落在地。

是夏侯渊。

他勒住缰绳,冲我喊:“快带阿瞒走!”

“可是——”

“走!”他拨转马头,带着他的左右亲随,朝西凉骑兵追来的方向反冲了过去。

我拖着曹操往汴水下游走。他的右腿伤了,走不快,半个人的重量压在我左肩上,每一步都在岸边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印痕。他的黑马倒毙在河岸上,我的老马也不知跑去了哪里。汴水下游有一片芦苇荡,苇杆枯黄,密密匝匝,勉强可以藏人。

我把他推进芦苇最深处,让他靠着一块青灰色的河石坐下。血从他右腿的伤口往外渗,染红了他身下的苇叶。我从袄子上撕下布条,给他包扎。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肩上的伤,是因为怕。我怕他死。

“伯澜,”他忽然说,“你的手臂。”

“小伤。”我说,继续低头给他包扎。

他沉默了一会儿。芦苇荡外隐隐传来马蹄声、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也渐渐地远了。荥阳之战还在打,但我们的仗已经结束了。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是我太急了。”他忽然说。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缠布条。

“你来打荥阳不是急,是联军里没人敢打。你说了,咱们先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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