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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第3页)

“可你差点死在汴水边上。”

“我现在没死。”我把布条系紧,抬头看他。

“急着出兵是我的决定,账该算在我头上。”

“我替你挡箭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说,握紧剑柄,“账算在我自己头上。”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要是今天死在汴水边上,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愣住了。跟你娘交代——他要交代什么?十年前他递给我那碗羊肉汤时,连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今他会想到她。不是想到我,是想到我娘。

对啊。我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从谯县城东破土屋里走出来的穷小子。他关心我,照顾我,甚至在生死之间想到我娘——都只是因为我是“自己人”。一个跟了他十年的自己人。

可我还是贪。

我低下头,继续替他把腿上的布条扎紧。

“我答应过我娘,一定不会死在你前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芦苇荡外,喊杀声渐渐平息。夕阳西斜,把汴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败兵们三三两两地往东撤退,互相搀扶着,在斜阳里变成一道道长长的剪影。

当天夜里,败兵撤回酸枣。

曹操骑在一匹从死去的骑兵手里夺来的黄马上,腿上包着渗血的布条,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那柄缺了口的佩剑上。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但脊梁始终挺得笔直。败兵们看见他的旗帜还在,便一个个跟上,从三三两两聚成零零散散,从零零散散汇成一道沉默的浊流。

回到酸枣已是深夜。大营里灯火通明,诸侯们正在饮酒。远远便能听见袁术的大帐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有人在唱汝南小调,有人在哈哈地笑。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支出兵归来的残军——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罢了。

辕门口的士卒验了腰牌,放我们进去。

就在那一刻,一名信使打马狂奔而来。他满身泥泞,脸上的血污还没擦干净,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在地。

“报——汴水南岸,鲍使君被徐荣攻破!鲍使君战死,卫司马亦殁于阵中!”

曹操勒住马。他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把缰绳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缠在掌心,关节上的皮肤被勒得发白。

“收兵。”他说。

那夜我站在偏帐后面,远远看着鲍信部下残存的几百人回营。火把明灭,照得他们脸上的血痂忽明忽暗。有个年轻的小卒蹲在营栅边嚎啕大哭,旁边的老兵一把拽起他,拽到怀里,拍着他的背,自己却红了眼眶。

卫兹也死了。那个散尽家财、捐了三千金五百匹战马的阳平人。昨日傍晚还在核算粮草的数目,说等打完荥阳要回阳平给老母修一修漏雨的老宅。他的尸首没有找回来。汴水沿岸到处是阵亡将士的尸骸,和倒毙的战马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我在黑暗中按着右臂的伤口,站了很久。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曹操这辈子打过多少败仗。我说他打过很多。从荥阳到赤壁,每一场败仗都是他自己先冲在前面,然后才败的。打输了,退回来,筹点兵再去打,不哭惨不抱怨。那年酸枣大营里喝酒唱歌的人,后来一个一个都没有了。而他还在。

但那是很多年后的事。

那夜在酸枣,我站在营栅的阴影里,看着曹操独自走进中军帐。帐帘落下,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他低着头,久久没有动,就像一尊塑在大地上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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