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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第2页)

我靠在帐外的木柱上,仰头看着满天繁星。扬州的星空和谯县没什么不同,和洛阳也没什么不同。可站在这片星空下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变。

荀彧。我听过这个名字。颍川荀氏,故朗陵令荀淑之孙。少有才名,南阳名士何颙曾称其有“王佐之才”。董卓乱京后,他弃官归颍川,后又辗转到了冀州。如今他来了历阳,孤身一人,两箱书,一把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短剑。这把剑跟了我三年,剑柄的丝绳换了两回,剑鞘的银边也磨得褪了色。它够锋利,够趁手,够我替他挡一刀。可它劈不开舆图,解不了兵法,说不出“王佐之才”这样的话。

后半夜,帐帘终于掀开。荀彧走了出来,陈宫紧随其后。两人的面色都有些潮红——不是酒,是谈了太多话,熬了太久。陈宫向荀彧拱手道别,回了自己的营帐。荀彧则站在帐门口,仰头看了看星空,然后朝辕门走去。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荀先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星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清瘦的面容照得轮廓分明。他看着我,目光不冷不热,带着几分客气的审视。

“在下陈屿,字伯澜。是曹将军的亲卫。”

“哦,”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陈司马。”

“先生的营帐已经安排好了,在东边第五个。被褥和灯油都已备齐。若还缺什么,只管吩咐我。”

“有劳。”

他道了谢,便牵着那匹瘦马往营帐方向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得从容。那是一种我永远学不会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颍川荀氏,累世公卿,生下来便站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第二天,曹操把荀彧介绍给了所有人。

中军帐里,夏侯惇、曹仁、曹洪、夏侯渊、陈宫及各曲军候都在。曹操拉着荀彧的手,对众人说了一番话。

“文若乃颍川名士,南阳何颙曾称其有王佐之才。董卓乱政,文若弃官归乡,又辗转来投。从今日起,文若便是我军军师,掌谋议之事。”

说这话时,曹操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喜悦——不是客套,不是笼络,是真的高兴。

荀彧向众人拱手行礼,从容得体。夏侯惇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说“来了就是兄弟”。曹仁则认真地问了几个军务问题,荀彧一一作答,条理清晰。陈宫在一旁微微颔首,看得出来他也认可这个人。

我站在帐壁旁的老位置上,手里端着一壶茶水,等着给各人添茶。这是我的习惯——议事时我从不坐下。不是不能坐,是觉得站着更方便。站在角落里,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脸,可以听见所有人的话,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走过去。

荀彧的茶水凉了。我走过去,替他换了一盏热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多谢”,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暂,可我被那目光看得很清楚——他在辨认我是谁。不是恶意,只是一种本能的、不动声色的审视。然后他的目光便移开了。

我退回到帐壁旁。

其实我早该习惯的。颍川荀氏的座上宾,自然都是天下名士。何颙、李膺、陈寔——这些都是他祖父和父辈的故交。他从小便在这种圈子里长大,懂得如何与各路豪杰交往,也懂得如何不动声色地掂量每一个人的分量。而我不过是一个从谯县城东破土屋里走出来的寒门亲卫。

可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是怨。是酸。

接下来的日子里,荀彧迅速成了曹操身边最倚重的人之一。

他带来的不只是谋略。他带来了一整套治军理政的方略——如何选吏、如何考核、如何调配粮草、如何安置流民。曹操与他每日都要谈上两三个时辰,有时是军议,有时是私谈。他们谈的内容,我不完全听得懂。那些关于郡县治理的典故、关于士族联姻的考量、关于颍川南阳一带的人脉网络——都是我不曾涉足的世界。

有一天傍晚,我去中军帐送茶水。走到帐门口,听见曹操和荀彧正在笑。荀彧在讲颍川的一桩旧事,说到某位名士醉酒后的窘态,曹操听得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而轻快,是我几个月来从未听见过的。

我端着茶盘站在帐外,没有进去。不是怕打扰,而是觉得——那种笑声,不是因我而起的。

我在帐外站了一会儿,直到笑声停了,才掀帘进去。茶水已经凉了。

荀彧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和曹操说话。我把热茶搁在他面前,又给曹操换了一盏。曹操没有看我——他的目光正落在荀彧手中那卷舆图上。荀彧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在舆图上划过时从容而不急迫,和曹操讨论着下一步东进的方向。

我退了出去。

那夜我独自坐在偏帐外头的一块石头上,擦着短剑。剑刃上的水纹在月色下隐隐浮现,像当年他递给我时一样清亮。可今夜擦剑的时候,我的手有些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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