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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第3页)

不是嫉妒荀彧的才华。是嫉妒他能和曹操并肩站在舆图前。他能指着舆图上的某座城池,说出一番攻守利弊。他能引经据典,举出东汉哪一年的战例来佐证自己的判断。他能让曹操笑得那么高兴。

而我呢?我只能在帐外端茶送水,在马背上背负旧藤箱。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细长的银边。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他和荀彧大约还在谈。我低头继续擦剑,从刃尖擦到剑根,又倒着擦了一遍。直到剑身映出我自己的脸,我才停下来。

那张脸还是十年前那个穷小子的脸。

不一样的是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学问,不是本事。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骨头里的东西。这些年我跟着他走了几千里路,替他办了大大小小几百件事,替他挡过刀、挨过箭、跑过腿、守过夜。我没有荀彧的才华,没有夏侯惇的勇武,没有曹洪的钱财,没有陈宫的谋略。可我有一个他们都未必有的东西——我把一整条命,都押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我把短剑插回鞘里,靠在石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荀彧来后的第七天,曹操让他帮我看一封写给袁绍的信。信是我拟的,措辞我已经反复推敲过了,但曹操说“让文若看看也好”。荀彧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笔改了几处用典。改完之后他把信递给我,语气平淡:“这个典故用在此处不妥。袁本初祖上四世三公,不宜以寒门自比。”

我接过信,低头一看——他把“锥处囊中”改成了“骥伏盐车”。

“多谢先生指教。”我说。

“不客气。”他转头继续和曹操说话。

我站在原地,把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嘲讽我,也没有故意为难我。他只是实事求是地指出了我的错处,然后顺手改了。他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和当初在洛阳太尉府廊柱旁那些官员看我的目光,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其实有不同。那些人看我是因为不屑。荀彧看我是因为不在意。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在意的人。

我把信重新誊抄了一遍,用了他改的典故。然后封好漆印,交给信使。

六月中,曹操决定北归。

扬州募兵四千,加上原有的八百残兵,总计不到五千。人数虽不多,却比从陈留出发时多了几分底气——这些新兵虽未经大战,却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青壮,底子扎实。陈温又送了三千石粮草、一百匹战马,算是厚礼。

出发前夜,曹操把荀彧、陈宫、夏侯惇、曹仁叫到中军帐,商议北归后的去向。我照例在帐中端茶添水。

“眼下关东大乱,联军已散,”曹操指着舆图说,“北归后若直回酸枣,不过是重蹈覆辙。我意已决——先取东郡。”

“东郡太守王肱,眼下正被黑山贼于毒围攻。”荀彧接话,“若出兵解围,王肱必然感恩。东郡北接冀州,南连陈留,若能站稳脚跟,便可为日后根基。”

“文若所言极是。”曹操点头。

陈宫却沉吟了一下:“东郡虽好,偏了些。”

“偏才好,”夏侯惇拍案,“当年己吾不也偏?偏就没人抢。”

众人笑了。我在一旁研墨,嘴角也不自觉扬了一下。

七月,大军北归。

离开历阳那天清晨,天色灰蒙,江风裹着水腥味扑面而来。曹操策马立在高坡上,望着逶迤向北的官道。他的皂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锦袍袖口的缝线在晨光里泛着银灰。

我催动老马,跟上他的位置——右后方,相隔半步。

“阿瞒,咱们不是第一次从头开始了。”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一点笑意。那笑意一晃就过了。然后他夹紧马腹,往前驰去。

江风呼啸,军旗猎猎。数千人马沿着官道向北蜿蜒而去,像一条沉寂了一个冬天后重新苏醒的长河。我催马追上去,背上依然背着那只旧藤箱。我知道前路还有荥阳那样的仗,还有酸枣那样的鬼地方,还有无数个不让人省心的夜晚。可不管多少次,每回他翻身上马,我都跟在身后。

每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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