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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2页)

一步一寸地远。

信使出发那天,曹操亲自送到城门口。王必带着二十骑和一车贡品——兖州产的绢帛、青州兵缴获的黄巾战鼓、东郡新铸的铜剑——浩浩荡荡地往西去了。

他们走后,曹操站在城门口,望着西去的官道,久久没有动。我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官道在春日的新绿中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那条路的尽头是洛阳——哦不,洛阳已经烧了。是被烧焦的断壁残垣,和一座孤零零的天子。

而他要走到那里去。

就在这个时候,陈宫来找曹操了。

他从城门内侧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握着一支青褐色的陶笛。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清瘦了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

“公台。”曹操转头看见他,微微点头。

“主公,”陈宫拱手,“有一事想与主公商议。”

“说。”

“袁本初遣使至东郡,主公可有听闻?”

曹操的眉梢动了一下:“略有所闻。他派人来,无非是说冀州兵精粮足,请我以大局为重,莫要擅自与长安往来。”

“正是。”陈宫说,“袁本初虽傲慢,但他到底是盟主。冀州甲兵十万,若不慎与之交恶,于大局不利。”

“大局。”曹操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比方才重了些,“公台,什么才是大局?”

陈宫愣了一下。

“大局不是袁本初的大局,”曹操说,“是天下的大局。天子在长安,董卓虽死,李傕郭汜仍在。我遣使入朝,是尊天子,不是尊李傕。袁本初若连这个都分不清,那他这个盟主也没什么好尊的了。”

陈宫沉默了。风吹动他手里的陶笛,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他拱手转身离去。

我靠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在扛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曹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比方才暗了几分。

那年初夏,兖州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曹操把治所从东郡迁到了济阴的鄄城。鄄城地处兖州腹地,四通八达,利于掌控全境。城中原有刘岱留下的旧衙,荀彧主持翻修,扩建了州牧府和军营。我被分到了州牧府偏院的一间小屋,比从前在洛阳曹家宅子住的那间更小些,但胜在清静,推开窗便能看见院中的一棵老槐树。

那槐树和谯县曹家书斋门口那棵有几分相似,枝干虬曲苍劲,入夏后满树白花,香气清甜。每回闻见那股花香,我都会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走进曹家书斋的那个冬日。那时候槐树落尽了叶子,我站在院门口,听见里头传来曹操和曹洪的笑声,犹豫了好久才敢推门。

如今我不需要犹豫了。可有些东西,比犹豫更难跨越。

六月里,长安来了回信。

天子正式下诏,以曹操为兖州牧,加振威将军。诏书是王必亲自带回来的——他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李傕郭汜在长安城内勾心斗角,朝政一片混乱。不过他们对将军的贡品倒是收了,说将军虽在关东,心向王室,甚是难得。”

曹操接过诏书,展开来看了一遍。诏书上的字写得四平八稳,落款处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他抚摸着那道朱红的印记,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玉玺,总有一天会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那天夜里,曹操在鄄城州牧府中设宴,庆贺朝廷正式任命。宴席虽比不得当年洛阳桥府的排场,却比以往气派了不少——新漆的案几、新铸的铜灯、银质的酒樽,样样透着兖州渐趋殷实的家底。席间曹操举杯,与荀彧、程昱、夏侯惇、曹仁等人一一对饮。觥筹交错之间,笑声朗朗,气氛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宴席都更轻快。

我站在廊柱旁,替众人添酒。走到程昱面前时,他打量了我一眼。

“陈司马在曹使君帐下多少年了?”

我算了算:“从谯县伴读算起,十三年了。”

“十三年,”程昱点了点头,“难得。”

他说的“难得”,我不知道是指忠心难得,还是指十三年还是个司马难得。程昱这人性子又冷又硬,说话从来不拐弯。但我从他目光里没有读到讽刺——只有一种直白的、不加修饰的评估。

“谢程先生。”我说,继续替下一个人添酒。

席散后,曹操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诏书和一卷舆图。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孤零零的。我端着一碗醒酒汤进去时,他正用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什么。

“伯澜,你说下一步是取豫州,还是定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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