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接下来一个月是兖州最艰难的三十天。曹操率军与吕布在濮阳、鄄城之间反复拉锯,两军相持不下。吕布的铁骑往来如风,曹操的步卒坚壁清野。夏侯惇在濮阳城外中了箭,伤了一只眼。曹仁守鄄城被围了十一天,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把城外的土地钉得像刺猬。
而陈宫就在吕布帐中。那个曾经在舆图前与曹操并肩而立的谋士,如今站在对面,替吕布出谋划策。据说他给吕布献的第一条计策便是“速攻鄄城,擒杀荀彧”——他知道鄄城是兖州的心脏,也知道荀彧是曹操留在心脏里的最后一根肋骨。
荀彧没有死。他在鄄城守了四十余日,城未破。
除夕前夜,我在濮阳城外的雪地里站了很久。远处吕布大营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隐约能听见西凉军的羌笛声——呜咽凄惶,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曹操从帐中走出来,披着他那件皂色大氅,站在我身边。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新伤——是上月在濮阳西郊遭遇吕布亲骑时留下的。那天他差点死了。是我和夏侯渊把他从乱军里拖出来的。他右臂挨了一槊,至今还吊着绷带。
“你还没睡。”他说。
“守夜。”
他没有说“不用”。他站在我旁边,望着远处的吕布大营。风雪吹在他脸上,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头发染成了白色。
“公台在那边。”他忽然说。
我侧头看他。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不再重要的旧事。可我听得出来——他还在想。
“他为什么要反?”曹操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这些日子里他已经问了很多遍。荀彧给过解释,程昱给过分析,连夏侯惇都骂骂咧咧地给过答案。
可我知道,他问的不是道理。是一个曾经托付过信任的人,为什么要在他最难的时候,把刀子捅进他的后背。
“陈宫临走前找过我,”我说,“他跟我说,要好好守着你。”
曹操转过头来看我。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
“他让你守着我,他自己去投了吕布。”他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我没有接话。我握着腰间短剑的剑柄,剑柄上的丝绳被风雪打湿,又冷又硬。
我们并肩站在雪地里,望着远方星星点点的敌营灯火。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在他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白。他没有拍,我也没替他拂。
“你还在。”他说。
就三个字。然后在风雪中转过身,往中军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跟我去濮阳西郊巡视。”
“是。”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没入营帐之间。短剑在腰间微微震动——不,是我的手在抖。
我没有告诉他,陈宫走后的第三天,写过一封信给我。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烛火将灭时仓促写就的。
“伯澜兄:吾去矣。非不欲辅曹公,势不能也。曹公雄才,天下可定。然所行之法,非吾所能从。兄事曹公久,心意笃纯,吾素佩之。望兄珍重,好自为之。”
我把那封信在油灯上烧了。火苗卷过纸面时,我觉得自己应该对陈宫生出几分恨意——他叛了他的主,也辜负了所有并肩作战过的人。可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恨。
是愧。
陈宫看清了自己能走多远的路,选择了离开。而我至今还在这里。不是因为比他更忠诚,是因为我没有去处。不是天下之大无处可去,是我的心没有去处。他从曹营走出去,是回到自己的路上去。而我从曹营走出去,便只有回谯县城东那间破土屋,守着母亲过日子。那样的日子不是不好——只是没有他。
那夜的雪下了一整宿。我在帐外守到天亮。次日清晨随曹操去濮阳西郊巡视时,雪已经停了。他骑在黑马上,右臂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白,背上披着那件皂色大氅,在茫茫雪野中像一道移动的墨痕。
我策马跟在他身后,依然是那半步的距离。他侧过头来看我那一眼,然后夹紧马腹往前驰去。
有很多话我不会对他说,也不需要对他说。他只要知道——不管多少人走,多少人叛,多少人把兖州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易手——我还在。